第3章 旧伤

江墨离搬来的第三天,临安城下了今夏第一场透雨。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后来雨势渐大,敲打着瓦片,冲刷着院落,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和泥土被浸润的厚重气息。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燥热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沁入骨髓的凉意。

谢忘忧躺在里屋的床上,薄被盖到胸口,却仍觉得冷。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深处,从心口那个陈年旧伤的位置,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又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原。大雪纷飞,狂风呼啸,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里跋涉,冰冷的雪水浸透单薄的衣衫,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前方影影绰绰,似乎有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上隐约有冰裂纹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朝着那座城拼命跑,胸口却像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剧烈的疼痛。嘴里有浓重的铁锈味,不知是冻裂了唇舌,还是别的什么。

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城门上模糊的字迹——“霜雪”……

突然,脚下积雪塌陷,他整个人坠入冰冷的黑暗。没有尽头地坠落,刺骨的寒水淹没口鼻,黑暗中亮起无数双眼睛,猩红的,充满怨毒的,死死盯着他。耳畔响起尖锐的、非人的嘶吼,还有兵刃撞击、血肉撕裂的声音,混杂着凄厉的哭喊。

“……为什么……”

“……哥哥……”

“……魔头……”

无数破碎的声音碎片往他脑子里钻。

他猛地挣扎,想挥开那些声音和眼睛,四肢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冰冷的水流中,一只惨白的手突然伸出,紧紧攥住了他的脚踝!那手力气极大,指甲漆黑尖锐,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要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

“嗬——!”

谢忘忧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被雨水浸染的朦胧天光。雨声依旧滂沱,敲打着窗棂。他捂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有冰锥在里面反复搅动。

他咬着牙,摸索着点亮了床头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他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他颤抖着手,掀开里衣。

心口位置,那道两年前留下的伤疤,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蓝色。疤痕周围的皮肤下,似乎有细微的、冰晶状的东西在隐隐发光,又像是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极寒的冰屑。一阵阵刺骨的寒意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连靠近的油灯火苗都微微摇曳,颜色泛青。

旧伤发作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险。

谢忘忧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腥甜。他想喊沈大夫,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他试图运转体内那点可怜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去压制寒气,却如泥牛入海,反倒引得寒气更加肆虐。

冷,太冷了。仿佛整个人都被扔进了万载玄冰之中,血液凝固,骨髓冻结。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青黑色的雾。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狠命咬了一下舌尖,剧痛换来片刻清醒。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墙角沈大夫备着的药柜上。记得最下面的抽屉里,有沈大夫用珍稀药材配的“暖阳散”,是专门对付阴寒内伤的保命药,平时绝少动用。

他挣扎着,几乎是滚下床,手脚并用地爬到药柜边。手指哆嗦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几个小瓷瓶。他辨认着瓶身上的标签,抓起那个贴着“暖阳”字样的,拔开塞子,也顾不上剂量,将里面赤红色的药粉尽数倒入口中。

药粉入口灼热如火,顺着喉咙烧下去,与心口那股冰寒之气猛烈冲撞。谢忘忧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剧烈地颤抖起来。冰与火在体内交锋,撕裂般的痛苦让他几乎要惨叫出声,却又死死咬住下唇,将声音憋了回去,只余下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汗水混着生理性的泪水糊了满脸,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心口那要命的绞痛和寒意终于稍稍减退,被一股暖融融的药力暂时包裹、压制下去。虽然依旧冰冷刺痛,但至少不再有立刻冻毙的危险。

谢忘忧瘫在地上,浑身湿透,虚脱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仰面望着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眼神涣散。

为什么……这次的旧伤发作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是因为这场雨?还是因为……白天江墨离提到的“北境谢家”?

那些梦里的碎片,冰原,雪城,猩红的眼睛,凄厉的呼喊……它们和“谢家灭门”有关吗?和自己心口这个诡异的、散发寒气的伤有关吗?

自己到底是谁?从哪儿来?这身伤,又因何而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沉重的锁链,绞得他头痛欲裂,心口刚被压下的寒气又有蠢蠢欲动的趋势。

“阿忧?阿忧你没事吧?”外间传来沈大夫焦急的拍门声和询问,大约是听到了里屋不寻常的动静。

谢忘忧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沈伯……我没事……做了个噩梦。”

他不能让沈大夫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看到心口那诡异的蓝光。沈大夫已经为他操了太多心。

门外安静了一下,沈大夫的声音放缓,却仍带着担忧:“真没事?我听着动静不对。是不是旧伤又犯了?我进来看看?”

“不用!”谢忘忧提高声音,又因虚弱而咳了两声,“真的……就是噩梦。我……我想再躺会儿。”

沈大夫在门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好,你好好歇着。有事一定喊我。炉子上温着安神汤,一会儿我给你端进来。”

“嗯……谢谢沈伯。”

听着沈大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谢忘忧才松懈下来,任由自己彻底瘫软在地板上。冰凉的地面贴着汗湿的脊背,带来些许真实的触感。

他缓缓抬起手,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种触及冰水的刺骨寒意,以及……被那只惨白鬼手攥住的、冰冷黏腻的触感。

“北境谢家……灭门……”他无声地念着这几个字,心脏又是一阵抽紧。

江墨离……这个突然出现的药商邻居,真的只是巧合吗?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转为绵绵不绝的淅沥。天色由漆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黎明将近。

谢忘忧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直到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雨幕,漏进窗棂。身体的力气一点点恢复,冰冷和剧痛退潮般留下满身疲惫。

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慢慢爬起来,换下湿透的衣物,擦干冷汗。铜盆里的水倒映出一张惨淡憔悴、眼窝深陷的脸。

将染血的里衣和打翻的药瓶碎片小心收拾好,藏进床底最深处。他又变成了那个安静、苍白、没什么存在感的“阿忧”。

推开房门,雨后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院中积水映着微亮的天光,葡萄叶子洗得碧绿透亮。

沈大夫已经起了,正在廊下熬粥,小米的香气暖暖地飘散。见谢忘忧出来,老人仔细打量他的脸色,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肯定没睡好。快来,把这安神汤喝了。”

谢忘忧接过温热的汤碗,小口喝着。汤里加了枣仁和百合,味道微甘。

“沈伯,”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您当年……捡到我的时候,我除了心口的伤,还有没有别的……特别的地方?比如,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东西?或者,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沈大夫搅动粥勺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怎么突然问这个?不是说了,过去的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徒增烦恼。”

“只是……随便问问。”谢忘忧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汤影。

沈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当时……穿的衣服料子很好,像是世家子弟的服饰,但破损得很厉害,沾满了血和泥。样式……我没太留意。至于东西……”他摇了摇头,“除了那截断在你心口的剑,没什么特别的。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你左手手腕内侧,好像有个很小的、淡蓝色的印记,像是胎记,又像是……某种符文的一部分。不过后来你伤重昏迷,那印记就慢慢淡了,等你醒来,已经看不见了。”

左手手腕内侧?

谢忘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

淡蓝色的印记……符文?

这和心口的寒气,和那些冰寒的梦境,有没有关联?

“唉,别想了。”沈大夫盛了碗粥递给他,“先把身子养好。今天雨停了,但湿气重,你就别去铺子了,在院里晒晒太阳,别碰凉水。”

“嗯。”谢忘忧应着,端着粥碗,走到廊下坐下。

雨后的阳光怯生生地探出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隔壁院子静悄悄的,新搬来的江墨离似乎还没有动静。

谢忘忧小口喝着温热的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北方。

旧伤,噩梦,北境谢家,神秘的蓝色印记,还有那个看似温和却眼神复杂的药商邻居……

所有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珠子,而他手里,却缺了那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

心口又隐隐传来一丝钝痛,混合着暖阳散残留的温热,形成一种诡异的、冰火交织的感知。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想忘,就能真正忘记的。

那深埋在废墟和鲜血下的过去,正借着这场雨,这个不速之客,悄然苏醒,伸出冰冷的手指,试图将他拖回那个他竭力逃离的、黑暗的寒冬。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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