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旗营深处的鬼笛
杭州城,旗营驻地。
这里不像普通的衙门,没有喧嚣的升堂声,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黑漆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都包着铁皮,站岗的八旗兵个个面无表情,腰间的佩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离营门还有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什么人?再往前一步,乱箭射死!”守门的牛录章京厉声喝道,手里的强弓已经拉满。
车帘挑起一角,李振川那张抹了泥灰、贴了假须的脸露了出来。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甩出一块腰牌。
那是紫鹃的“内厂”腰牌,纯金打制,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守门的章京眼神一凝,态度瞬间变了。内厂的人,那是直接对索尼大人负责的,哪怕只是个送信的,也比他这牛录章京大得多。
“紫鹃大人有令,紧急军情,误了时辰,要你的脑袋!”李振川压着嗓子,模仿着紫鹃那种尖细而傲慢的语调,甚至还带了一丝不耐烦的娘娘腔。
“请!”章京不敢怠慢,挥手放行。
马车辘辘驶入大营。坐在车辕上的王虎,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猎刀上,只要对方稍微多看一眼,他就准备暴起杀人。
但李振川稳如泰山。他在赌,赌内厂的人平时就是这么目中无人,赌索尼现在急需前线的消息。
马车在中军大帐前停下。
“大人,紫鹃大人的信使到了。”亲兵在帐外通报。
“让他滚进来。”帐内传来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正是索尼。
李振川深吸一口气,给了王虎一个“见机行事”的眼神,独自一人躬身入帐。
大帐内烛火通明,地龙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索尼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他下首坐着的,竟然是那个本该在芦苇荡被烧死、此刻却裹着一身药布的鬼影子!
鬼影子的左耳包着厚厚的白布,脸色阴沉得像水底的淤泥。看到李振川进来,他那只独眼猛地射出两道寒光,死死钉在李振川身上。
李振川心头狂跳,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波动。他按照江湖规矩,单膝跪地,头也不抬:“卑职紫鹃大人座下‘听风使’,参见中堂大人!”
“紫鹃呢?”索尼没抬头,淡淡问道,“为什么不亲自来?”
“回中堂,”李振川早有腹稿,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悲痛,“紫鹃大人在老盐仓遭遇了洪门埋伏!那老渔夫身上绑了火药,紫鹃大人为了保护机密信件,被……被炸伤了面目,正在后方医治,特派小的星夜兼程送来此信!”
说着,李振川双手高举,呈上那封从紫鹃怀里搜出来的密信,以及那根作为信物的玉笛。
旁边的亲兵接过信和笛,呈给索尼。
索尼打开信,只扫了一眼,原本半闭的眼睛骤然睁开,精光四射:“陈永华在万佛寺设下了火药阵?还联络了城中的天地会暗桩?”
“千真万确!”李振川磕头如捣蒜,“紫鹃大人拼死截获了他们的传声筒,那老渔夫就是来接应的!大人说,洪门想诱我军入瓮,然后火烧旗营!”
“哼,一群泥腿子,也敢班门弄斧。”索尼冷笑一声,将信递给旁边的鬼影子,“你看看。”
鬼影子接过信,那只独眼却没看信,而是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李振川。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振川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背上刮过。鬼影子是顶尖杀手,对人的气息极其敏感。
“你是紫鹃的亲信?”鬼影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挫骨,“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来了!
李振川早有准备,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恐惧,就像是一个被大官欺压的小吏:“回这位大人的话,小的是上个月才从京城调来的‘影子’,专司传递密信,从未在大人面前露过脸!紫鹃大人说过,干我们这行的,见光死!”
“影子?”鬼影子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的疑色稍减。内厂确实有这种不见光的新人。
“而且,”李振川不等他再问,抢着说道,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那是紫鹃用来控制毒烟的解药小瓶,故意在鬼影子面前晃了一下,“紫鹃大人还说,鬼影子大人的伤若是不用这‘清毒散’,恐怕会留下病根。大人若是不信小的,这药便不给了!”
这是一招险棋。李振川在赌鬼影子对自己伤势的在意。
果然,鬼影子听到“病根”二字,瞳孔微缩。他的耳朵现在还在嗡嗡作响,那是阿福的震天雷留下的后遗症,他比谁都想治好。
“拿来。”鬼影子伸出手。
李振川恭敬地递上药瓶,顺势退后一步,一副“我很怕你别杀我”的怂样。
鬼影子接过药,打开闻了闻,确实是内厂秘制的味道。他眼中的杀气终于散去了大半,转头对索尼道:“中堂,这信上的字迹确实是洪门的暗语,而且这玉笛也是紫鹃的随身物。看来陈近南那老狐狸真的在万佛寺。”
索尼转动铁胆的手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既然他们想玩火,那就陪他们玩玩。传我将令,调绿营兵三千,包围万佛寺,不许放走一只苍蝇!另外……”
索尼看向李振川:“紫鹃既然伤了,这‘清洗名单’的事,就交给你去办。”
李振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大喜:“谢中堂提拔!小的定万死不辞!”
“名单在紫鹃怀里,你既是他的亲信,应该知道在哪。”索尼闭上眼,挥了挥手,“滚吧,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名单上的人头落地。”
李振川退出大帐,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走出营帐,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里衣已经湿透了。
“川儿,咋样?”早已等在车旁的王虎凑上来,声音紧绷。
“成了。”李振川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虚脱后的狠劲,“快走,必须在索尼反应过来之前出城!”
两人匆匆赶回马车。
刚坐上车,李振川就从怀里掏出了那份真正的“清洗名单”。刚才在帐内,他利用呈信的瞬间,用袖中的刀片划开了紫鹃内衣的暗袋,将这份名单偷了出来,而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假名单塞了回去——那假名单上写的,全是索尼政敌的门客!
“去哪?”王虎挥动鞭子。
“不回厦门,也不去万佛寺。”李振川看着手中那份密密麻麻的人名,指尖发白,“索尼要清洗江南洪门,这份名单就是催命符。我们要去萧山。”
“萧山?去那干啥?”
“鬼影子一定会去萧山。”李振川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索尼既然信了万佛寺有埋伏,就不会派主力去送死。他一定会派鬼影子去执行这份‘清洗名单’上的任务,因为只有鬼影子能无声无息地杀光那些分舵主。”
李振川猛地攥紧拳头:“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在萧山古道截住他。那是去绍兴的必经之路,也是他最放松警惕的地方。”
“就我们两个?”王虎咽了口唾沫。
“就我们两个。”李振川摸了摸怀里那把从紫鹃身上顺来的软剑,又摸了摸腰间阿福留下的竹哨,“阿福伯的仇,还没报完呢。”
马车冲出旗营大门。
守门的章京看着这辆疯狂驶离的马车,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这内厂的人怎么跟奔丧似的?”
而此时的大帐内,索尼正准备再次查看那份名单。
当他展开那份被李振川掉包的名单时,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名单的第一行,赫然写着:“杭州织造局总管,李煦(索尼亲信)”。
“啪!”
索尼将名单狠狠摔在地上,暴怒的吼声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刚才那个人是假的!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活捉那个送信的!我要把他剥皮抽筋!!”
此时,李振川的马车已经消失在杭州城的夜色深处。
一场在萧山古道的生死时速,正式拉开序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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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看点与剧情推进:
1.心理博弈:李振川利用“灯下黑”的原理,利用内厂特务傲慢、神秘的特性,成功伪装。面对鬼影子的质疑,他没有硬刚,而是利用“解药”和“新人”身份巧妙化解。
2.反间计升级:不仅骗过了索尼,还顺手调换了“清洗名单”。这一招极其狠毒,不仅救了江南洪门,还让索尼去杀自己的亲信,制造清廷内部混乱。
3.危机转移:虽然骗过了一时,但掉包计很快会被发现(索尼看到名单上有自己人名字时)。主角团必须在全城戒严前逃出,并立刻面对新的目标——前往萧山截杀鬼影子。
4.角色成长:李振川在本章展现了极强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能力,他不再只是被动挨打,而是主动设局,利用敌人的力量打击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