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金蝉脱壳
夜色如墨,杭州旗营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了赤红。都统府内,索尼看着熊熊燃烧的草料马车,三角眼中迸射出噬人的怒火,他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案上的茶盏碎了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混乱的喊杀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索尼的吼声如同炸雷,震得堂内的八旗兵纷纷俯首。方才李振川扔出火折子的瞬间,他便知对方是洪门的人,更懊恼自己竟被这看似普通的“伙计”骗了片刻,让其借着火势逃之夭夭。
几名牛录章京领命,带着数百八旗兵冲出都统府,朝着李振川逃走的方向追去。马蹄声踏破了杭州城的深夜宁静,火把的光焰连成一条火龙,在街巷中穿梭。可李振川早有准备,逃出都统府后,并未沿着大路奔逃,而是拐进了旗营旁的一条窄巷,巷内遍布着错综复杂的胡同,都是洪门弟兄提前踩好的路线。
他脚步飞快,青布衣衫被夜风掀起,胸口因方才索尼那一掌仍隐隐作痛,血腥味在喉咙里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拐过第三个胡同口时,一道黑影从墙角闪出,正是洪门的弟兄阿力,他手中牵着两匹快马,压低声音道:“振川哥,快上马!弟兄们在城外十里坡接应。”
李振川翻身上马,扯下脸上的锅灰,露出原本的面容,额头上的汗珠混着灰尘滑落,他回头望了眼身后追来的火光,沉声道:“告诉弟兄们,按第二套方案走,先去萧山,截杀鬼影子!”
阿力点头,两人策马疾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脆响,很快便冲出了胡同,朝着杭州城南门奔去。南门的守兵早已被洪门买通,见两人骑马赶来,只象征性地喝问了一句,便打开侧门放他们出去。
出了城,夜风更烈,带着郊野的草木气息。李振川伏在马背上,一边疾驰,一边从怀中掏出那卷被掉包的清洗名单。借着月光,他能清晰地看到纸上的名字,除了江南洪门的核心弟兄,还有几个清廷官员的名字,而他替换的假名单上,却写着索尼的三名亲信与两名杭州本地的八旗贵族。
“索尼老贼,你想清洗洪门,我便让你先自相残杀。”李振川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这反间计是他与洪门龙头大哥陈铁生商议许久的计策,鬼笛是引子,掉包名单是核心,目的就是搅乱清廷在杭州的部署,为洪门争取喘息的时间,而截杀鬼影子,则是为了斩断索尼安插在洪门的眼线,永绝后患。
鬼影子是索尼麾下最得力的密探,精通易容、追踪,更擅长用笛音传递消息,洪门数次行动泄露,皆是此人所为。此前洪门弟兄在一次伏击战中,从一名清兵尸体上搜出了鬼笛的碎片,顺着线索查到,鬼影子近日会在萧山渡口与索尼的人接头,传递洪门的最新情报。
两人快马加鞭,行至十里坡时,早已等候在此的十余名洪门弟兄纷纷上马,众人汇合后,朝着萧山方向继续赶路。夜色渐深,道路两旁的树林影影绰绰,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肃杀。李振川坐在马背上,闭目养神,实则在运转体内仅存的气力,缓解胸口的伤势。
他本是杭州城内的一名教书先生,因清廷查封书院、滥杀文人,一怒之下加入洪门。起初,他只是负责传递消息、整理文书,从未上过战场,可在一次次与清兵的周旋中,他渐渐练就了沉稳的心智与敏捷的身手,从一个文弱书生,变成了洪门内独当一面的骨干。陈铁生曾说,李振川的智谋,是洪门最锋利的剑,远比刀枪更能伤人。
天快亮时,众人终于抵达萧山渡口。渡口处雾气弥漫,江水拍打着码头的石阶,发出哗哗的声响。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家蜷缩在船头打盹,唯有最外侧的一艘乌篷船,船帘紧闭,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李振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低声道:“鬼影子生性谨慎,必定藏在那艘船里。阿力,你带三人从左侧包抄,防止他跳江逃走;剩下的人随我从正面逼近,记住,留活口,我要从他口中问出索尼的全部部署。”
弟兄们纷纷点头,各自抽出腰间的短刀,借着雾气的掩护,悄悄散开。李振川握着那支从袖中取出的鬼笛,缓步走向乌篷船,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灌注于唇边,轻轻吹响了笛音。
那笛声凄厉诡谲,正是鬼影子与索尼手下联络的暗号。笛声刚落,船帘便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个身着青衫的瘦高男子探出头来,他面色蜡黄,双眼凹陷,手中也握着一支一模一样的鬼笛,正是鬼影子。
“你是何人?为何会吹此笛?”鬼影子的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警惕,手悄然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李振川咧嘴一笑,上前一步道:“索尼都统有令,让我来取洪门的情报。”
鬼影子上下打量着李振川,眉头微皱:“索尼大人的人,我都认得,从未见过你。”
“我是都统新收的亲信,刚从京城调来。”李振川面不改色,说着便要伸手去拍鬼影子的肩膀,实则想趁机制住他。
可鬼影子极为警觉,猛地后退一步,短刃已然出鞘,直刺李振川的胸口:“敢骗我,找死!”
李振川早有防备,侧身躲过短刃,同时抽出藏在背后的朴刀,刀光闪过,与鬼影子的短刃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这一下交手,瞬间打破了渡口的宁静,阿力等人见状,立刻从两侧冲了上来,将乌篷船团团围住。
船内的几名清兵闻声冲出,皆是索尼派来保护鬼影子的死士,他们手持长刀,与洪门弟兄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在雾气中闪烁,鲜血溅落在冰冷的石阶上,很快便被江水冲刷干净。
鬼影子的身手极为矫健,短刃使得密不透风,招招直取要害。李振川虽有智谋,近身搏斗却稍逊一筹,几个回合下来,便被逼得连连后退,手臂上被短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李振川,你以为凭这点人就能留住我?”鬼影子阴恻恻地笑起来,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笛音更为急促,显然是在呼唤援兵。
李振川心中一沉,他知道杭州城的清兵离此不远,若等援兵赶到,今日非但杀不了鬼影子,众人还可能陷入重围。他咬了咬牙,索性放弃防守,朴刀横劈,以伤换伤,硬生生挨了鬼影子一掌,同时将朴刀刺入了对方的肩膀。
鬼影子惨叫一声,短刃掉落在地,肩膀的鲜血喷涌而出。李振川趁机上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用朴刀抵住他的脖颈:“说!索尼下一步要对洪门做什么?还有多少密探安插在我们内部?”
鬼影子疼得浑身颤抖,却依旧嘴硬:“我乃朝廷命官,岂会向你们这些反贼屈服?有本事就杀了我!”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显然是索尼的追兵赶到了。阿力冲到李振川身边,急声道:“振川哥,清兵来了,快走!”
李振川看着鬼影子倔强的脸,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腕用力,朴刀划过,鬼影子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眼圆睁,满是不甘。
“清理战场,立刻撤退!”李振川低喝一声,众人迅速将清兵的尸体扔入江中,抹去渡口的血迹,翻身上马,朝着萧山深处的山林奔去。
片刻后,索尼带着清兵赶到渡口,只看到地上的一滩血迹与滚落的鬼影子头颅,他气得暴跳如雷,一脚将身边的石墩踢翻:“李振川!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而此时的李振川等人,早已消失在山林的雾气中。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前行,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日上三竿,才在一处隐蔽的破庙停下。
众人瘫坐在地上,个个身上带伤,气喘吁吁。李振川靠在庙墙根,撕下衣角包扎好手臂的伤口,又从怀中掏出那卷真的清洗名单,递给阿力:“把这个收好,这是江南洪门的命脉。我们先在此休整半日,傍晚再绕路回杭州城外的分舵,索尼必定会在杭州全城戒严,我们要想办法把名单送出去,通知各地的弟兄提前转移。”
阿力接过名单,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点头道:“振川哥,你放心,弟兄们都听你的。”
李振川抬头望向庙外的山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他知道,今日的萧山截杀虽成功了,可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索尼的怒火,清廷的搜捕,还有那卷沉甸甸的清洗名单,都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洪门令牌,令牌上的“忠义”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想起陈铁生说过的话,洪门的路,本就是用鲜血铺就的,只要心中的忠义不灭,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要一往无前。
破庙外的风吹过,带来了草木的清香,也带来了远方的厮杀声。李振川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要带着弟兄们,在杭州城的重重包围中,与索尼展开一场更凶险的周旋,而这,不过是洪门反清大业中的又一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