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备课
一提到机关术相关的内容,霍琪就来劲了。
那个平日里在那群混混手下面前装得深沉老练的大姐头,此刻又像个符合年纪的青春少女了。她盘腿坐在那张饱经沧桑的工作台上,深红色的尾巴不安分地在身后甩来甩去,时不时敲打在铁质的桌腿上,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看完个鬼!”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肉馅饼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说话都变得含含糊糊的,“我真是不知道那老矮子什么意思!写个笔记搞得跟写密码一样!”
等吞下了饼,霍琪便在短裤上擦了擦手,把那本珍贵的,从墨菲藏书室带回来的深蓝色封皮的手稿哗啦啦翻开,像是在展示罪证一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给凯兹拉尔看。
“你看!你自己看!”
霍琪气得连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都瞪圆了,几缕火红色的卷发垂落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他妈的,这里面到处都是这种,‘先用左旋法校准,如果误差不超过三公寸,则采用维卡式进行装配……’,搞这么多专业名词,谁看得懂啊!他是怕别人学会还是怎么着?”
人家本来就是只写给自己看的草稿本……算了,反正你最后肯定看得懂。凯兹拉尔默默地想。
在他所知的历史里,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但在奇械魔女(也就是霍琪)发动暴械之乱,占领了银辉城后没过多久,她手下的构装体大军就获得了神奇的战场重组能力。被打碎的肢体可以瞬间拼装到另一台机器上,废弃的零件能在几秒钟内变成致命的陷阱——那应该就是【应急组装】这一能力的终极妙用。
虽然不知道原本历史线上的那个霍琪是从哪里弄到这份手稿,又是花了多少个日夜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但毫无疑问,她只靠自己就掌握了这一手段,她是真正的天才。
“所以呢?”凯兹拉尔收回思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工作台上,“除了抱怨这些名词,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新的灵感吗?我都指点你拿到这份珍贵的手稿了,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学会啊?”
闻言,霍琪抓了抓自己凌乱的红色头发,眼神开始游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两颗虎牙——这表情像是自豪,但又带着点犹豫。
“有倒是有……这里面有些思路确实挺有意思,我没想到还能这样用精神力来处理模块间的连接,还有……”
说到一半,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语言能力略有欠缺,无法描述满脑子的奇思妙想。
“啧,说也说不清楚!”
她从工作台上捡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来。
“还是直接演示一下吧。让你看看本天才的悟性。”
只见霍琪把那东西放到手掌心,好让他们都能看清——在灯光下,那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报废的烧火棍,表面满是锈迹和划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它原本的形状。
“看好了,这是一个报废的构装体核心。”
霍琪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探进那个核心的缝隙里,轻轻一撑。
“咔哒”一声轻响,黑乎乎的外壳弹开一条缝,露出了里面一排依然闪烁着寒光的金属箭头。
“这是一个报废的构装体核心,原本它是一个会飞在空中发射弩箭的小玩意——好用,但脆弱。随便一根弩箭甚至一块石头都能破坏掉它的飞行模块。”
说到这里,霍琪呲了呲牙。
“当然主要是因为我没什么钱,只能用最垃圾的材料来做……不过这不重要,总之现在这东西现在飞不起来了。”
“但在我调整过结构后,就算是这样,我只要稍微……”
她从里面拉出一根弹力十足的细线,又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操作起来。
精神力在她细长而灵巧的手指间拉出了细丝,黑乎乎的构件在手掌上被翻动、拆解、重组,像个蹦蹦跳跳的小生命。
“……就是这样。”
没过几秒,霍琪就停下了动作,那构件的外形变化不大,却不知什么时候在一端多出了一个黑黑的洞口,而在另一端,霍琪的小指已经勾住了那条被重新缠绕过的细线。
“现在,它是一把一次性的散射手弩。”
霍琪得意地扬起下巴。
“轻轻一勾,它就能一次性把里面的箭头全部发射出去……威力我试过了,还不赖!十尺之内,没有一身硬皮甲的话,最好不要硬接。”
“等里面的箭头没了,我还能再改改,把它做成一个绊线,能连上我的很多其他小玩意……”
霍琪兴致勃勃地说着,脸上露出有些意味深长的古怪笑容。
“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么玩呢?一个构件用三次,哈哈!谁来都得被我整成孙子!”
凯兹拉尔和蕾妮特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这小姑娘,天才是足够天才的……但这种时候看起来怎么有点让人害怕呢?难道说魔女都是这样,得有点疯劲?
“咳咳。”
凯兹拉尔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已经沉浸在某种幻想中的提夫林少女。
“那啥,有思路就好。不然我真要怀疑你有没有资格当我的学生了。”
被打断的霍琪有些不爽地瞪了他一眼。这种眼神凯兹拉尔很熟悉——上辈子公司里的技术岗就是这样瞪营销岗的。
大教育家无视了她的眼神,敲了敲桌子,摆出一副严师的架势。
“那接下来把你准备带进神选遗迹的东西列一列吧,我给你查漏补缺一下。”
霍琪的眼神转为狐疑,那暗红大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就你?
“看什么看,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快点!”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一张脏兮兮的羊皮纸还是被交到了凯兹拉尔手中。
看着霍琪列出的清单,凯兹拉尔眉头紧锁。
这当然不是因为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实际上,在银辉城的街头混混里,会读写通用语的人凤毛麟角。霍琪完全是因为对机关术的狂热,为了看懂那些晦涩的卷轴和手稿才硬着头皮自学的。能写成这样,已经算得上是这几条街上受人尊敬的“文化人”了。
“你应该清楚去神选遗迹是九死一生对吧?”
“是啊,怎么了?”
“很好,如果你按照这个清单来准备,那就是十死无生了。”
“?”
凯兹拉尔一把将清单揉成团,往仓库的火炉一扔。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垃圾!而我对待垃圾,就是这样!”
“喂,干啥呢!是你让我列的!”
蕾妮特花了一会儿把霍琪哄好,然后才有空斜眼看向不为所动的凯兹拉尔。
凯兹拉尔不为所动:“蕾妮,告诉她,她错在哪儿了。”
蕾妮特叹了口气,道:“霍琪小姐,你的清单里全是针对人类和类人生物的道具。闪光弹、麻痹毒素……但在神选遗迹里,你的敌人可能是一块石头,或者一团没有痛觉的污泥。”
“那……那该带什么?”霍琪愣住了。
“带脑子。”凯兹拉尔张口就来,霍琪怒目而视。
大教育家于是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还没搞懂吗?没有视觉,闪光弹是没用了,但它移动总是要在地上走路的吧?那是不是可以考虑让它走不了路?胶水确实是个思路,但对力量大的生物就没有用了,有没有别的办法?”
“你不能提前选择你的对手,但你是不是可以提前准备和它交战的环境?轻快灵活的移动方式,多用途的陷阱……这些在任何环境里都有用的手段,是不是可以尽量多准备一些?”
“还有爆炸,不能总是想着威力越大越好。不同规格的爆炸可以有不同的作用——爆破,震荡,信号,冲击……用爆炸可以玩的花活多着呢!”
霍琪的眼神逐渐有了变化,那逐渐变亮的态势,就好像脑子里有扇什么大门被打开了似的。
凯兹拉尔又指了指霍琪腰间那把普通的匕首:
“最后,你需要一把趁手的家伙。匕首当然很好用,但对你来说,螺丝刀、撬棍和锉刀更有用。如果你不想背着工具箱到处跑,就把它们全都塞进你的匕首里。如果想不到该怎么做……”
凯兹拉尔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空气中浮现出几道淡金色的光线,迅速勾勒出一把复杂的折叠刀具模型。随着他手指的拨动,模型上的一个个组件——锯齿、剪刀、甚至是一个微型的钻头,像花瓣一样依次弹出又收回。
霍琪看得眼睛发直。
“这就是瑞……多功能军刀的概念图。”凯兹拉尔轻咳一声,挥手驱散了光影,“虽然你现在的工艺,可能做不出这么精密的,但思路是一样的。把你的匕首变成一个移动的工具箱,而不仅仅是一把杀人的刀。”
眼看霍琪一副恨不得现在就动手开干的样子,凯兹拉尔趁热打铁:“刚才说的都是细节,但真正的核心,是我要你学的【应急组装】……以及它代表的战斗思路。”
“霍琪,神选遗迹里没有商店,也没有补给。你不能指望带着一身装备进去横扫千军。”
“你必须学会像蟑螂一样生存。利用环境里的每一根管子、每一滴水、每一块废铁。”
“如果那是机关,就拆了它变成陷阱;如果那是怪物,就把它变成材料。”
“听着,我的学生。”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霍琪额上的尖角,“你将要走的,是一条全新的机关术之路。它虽然看起来粗陋,但是它实用;虽然看起来俗气,但这才是未来。”
霍琪捂着额头,尾巴不自觉地弯曲又绷直。
她隐约感觉到,一幅新世界的图景,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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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银辉城东南角,某个名为“黑骷髅”的地下赌场。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的街道还要浑浊十倍,充斥着劣质烟草、汗臭和绝望的呐喊声。
“阿嚏——!”
站在赌场门口不远处的阴影里,塞缪尔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他擦擦鼻子,一脸嫌弃地从领口里拽出一根不知从哪飘来的劣质羽毛,看着那上面沾染的油污,感觉自己那件昂贵的制服已经不洁了。
愁眉苦脸的巡判官看着手中那个精致的水晶瓶——原本平稳起伏的白色雾气,此刻像是喝醉了一样,在瓶子里四处涌动。
“完了,一个月的薪俸真的没了,这衣服也废了……”塞缪尔喃喃道。
伊莱亚斯看着手中法术石板上那一团乱麻般的白色线条,神情严峻:“如果只从显示的结果判断,我们要找的嫌疑人……同时存在于这间赌场的每一张桌子底下,甚至每一个赌徒的口袋里。”
“这是某种……未知的扰乱?奇怪,罪业系列神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难道是灵魂置换?或者真名模拟?”
“你就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吧!”塞缪尔看向一脸严肃的搭档。
“简单说,如果石板显示的是真的……”伊莱亚斯收起石板,给出了专业的判断,“除非把这里的三百个赌徒、五十个荷官全部抓回去逐一进行深层灵魂甄别,否则我们找不到她。”
“三百五十个人?深层甄别?”塞缪尔翻了个白眼,看着那乌压压的人头,“按照圣律所的效率,这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一周。到时候别说那个小贼了,就连墨菲都说不定消气了。”
他有些恼火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高手。绝对是个反侦察的高手。伊莱亚斯,我们被人耍了。”
“但这同时也证明了那个‘神秘第三人’的存在,不是吗?”伊莱亚斯倒是很冷静,“只要她还在城里,排查只是时间问题。封锁这里吧,塞缪尔。这次的办案权限是可以做到这种事的。
“既然对方想跟我们玩捉迷藏,那我们就陪他玩玩。一步步走,总不会错的。”
“行吧,行吧……”塞缪尔叹了口气,认命地拔出了腰间的铁尺,对着那扇还在往外喷着酒气和噪音的大门,摆出了一个悲壮无比的架势,“希望不会出什么别的麻烦事,丢了一个月的薪俸我已经很心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