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临行
两天后的清晨,银辉城一反常态下了暴雨。瓢泼的雨水砸下来,整个世界都安静地承着。
钉子睡眼惺忪地,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晃晃悠悠地走进“地精之夜”酒馆的二楼——这里是霍琪团伙最常用的聚集地,厨房里还长年储备着霍琪特意要求的果汁。此时天光未亮,酒馆还没开始营业,空气中残留着昨夜劣质麦酒和酸腐食物的混合气味。
他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却惊讶地发现,昏暗的角落里,一个矮小却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一个半人高的行囊前忙碌着。
“头儿?”钉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二楼显得格外清晰。
霍琪闻声转过头,火红的卷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被她随意地别到耳后。她今天没穿那身惯常的街头短打,而是换上了一套看起来更结实的暗色皮甲,关节处加了防护,就连大腿上系着的皮包也多了一个。腰间那把惯用的短剑换成了一把有些奇怪的匕首,闪着幽蓝的光芒。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闪发光。
“钉子,来得正好。”霍琪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去,把兄弟们都叫来,我有事要说。”
钉子一个激灵,睡意瞬间跑了一半。他瞟了一眼霍琪脚边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行囊,也没多问,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就噔噔噔地跑下了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去老远。
约莫半个小时后,“地精之夜”二楼的这个角落里,已经或坐或站地挤了七八个人,都是霍琪手下的核心成员。他们脸上带着刚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的困倦,有的头发上还滴着水,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期待和猜测的兴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躁动。
“独眼”,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还能用的一只眼睛是霍琪在一场斗殴中保下的。他靠在一张掉漆的木桌旁,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头儿。
“老鼠”,和霍琪一样是帮派中少见的女性,但因为从小营养不良,比霍琪还要瘦小——不过这比她刚遇到提夫林时的皮包骨头要好多了。这个看起来更像是少年的小姑娘不安分地搓着手指,眼睛滴溜溜地在霍琪和那个行囊之间打转。
“铁砧”,大家都觉得他有食人魔血统,因为他在块头大的同时,脑子还不太好使。但这并不妨碍所有人都喜欢他。毕竟他从来不和兄弟们吵架,只会用蒲扇般的大手摸着后脑勺傻笑——是的,他现在也是这副表情,一个人占据了小房间的一整个角落。
还有几个跟钉子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挤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各自的猜测。
“头儿,”最终还是老鼠先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城里都传遍了……‘铁手套’墨菲大师家前两天遭了贼,藏书室被搞得一团糟,听说老矮子气得当场晕了过去!是不是……是不是您干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霍琪身上,连独眼都微微直起了身子。
对这些底层人士来说,银辉城没有秘密。更何况墨菲大师在圣律巡判所大闹了一番,弄得人尽皆知。霍琪的种族他们这几个核心小弟都知道,再结合这几天她神出鬼没的情况……实际上,他们早就心中有了推测。
霍琪正弯腰系紧行囊的最后一个搭扣,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直起腰,目光扫过一张张期盼的脸,深色的长尾在身后轻快地甩动了一下。
提夫林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轻哼了一声。
随后她伸出手,装腔作势地弹了弹皮甲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做出一副不足挂齿的模样。
“我就知道!”老鼠猛地一拍大腿,“除了头儿,谁还有这本事!”
“牛逼啊头儿!那可是墨菲大师的老巢!我就知道你比那个老矮子厉害!”钉子也叫出声来。
角落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低笑,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霍琪看着这群兴奋的手下,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但很快又强行压下嘴角,只是哼了一声:“少拍马屁!”
等大家稍微平静下来,霍琪才深吸了一口气,顿了一会儿,道:
“叫大家来,是要说正事。”
“神选遗迹今天就会开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到晚上,也可能就是下一刻。”
“但无论如何,我,”霍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行囊,“准备去闯一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角落里残余的喧嚣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斩断。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钉子半张着嘴,老鼠搓动的手指僵在空中,连独眼环抱的手臂都微微紧了一下。
这事其实大家都知道,之前去找中间人还是其中几个人亲自过的手。
但那时候大家还没太多实感,只像是和往常一样,老大让他们去干什么就干什么——仿佛只是另一次收保护费,打探消息,踩点……更别说中间还经历了诸如被截胡,老大莫名其妙多了个老师等等稀奇古怪的事。导致直到现在,霍琪亲口说出这句话,他们才像真正理解了一样,一下子变得心情复杂起来。
神选遗迹,九死一生的绝地。进去的人一百个里也未必能有一个活着出来,但每一个活着出来的,都成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头儿,真的要去吗……这太危险了!”钉子第一个喊出来。
“就是啊!老大,没必要冒这个险吧?咱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霍琪嗤笑一声:“当时不是一个个都没意见吗?怎么现在还开始婆婆妈妈了?”
老鼠叫道:“没想到头儿你真去啊!入场券可以卖掉的,也是一大笔钱呢!”
“卖了钱,然后呢?”霍琪依旧嗤之以鼻,“有了钱的混混也是混混。但如果老娘真的出来了,成了神选骑士……这可是尊贵女士公证的贵族!想想吧,那时候不光是我,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有个清白身份。”
“钉子,你不是一直特别羡慕贵族老爷们的护卫吗?只要这事成了,你想穿什么铠甲就穿什么铠甲。老鼠,你不是偷偷试过学那些大小姐喝下午茶吗?到时候我们大家伙在花园里一起喝!独眼,你说过好多次自己曾经是个管家了吧?虽然没人信,但你也不是不能当个真的管家……”
随着她一个个点过去,躁动的年轻人们都安静了下来,眼里闪出了光。
钉子却在这片寂静中挤出了一句话:“头儿,你的那个……老师呢?他和你一起去吗?我看那个护卫挺厉害的不是?”
霍琪一愣,凯兹拉尔那张欠揍的脸又浮现在脑海中。
但提夫林随即摇了摇头:“他们都不去。”
看手下一副颇有微词的模样,霍琪便把眼睛一瞪:“干嘛,人家又不傻!入场券也给我了,也没要我钱,还指点我去老矮子家拿东西……不去就不去吧,我还嫌一起去了分我好处呢!”
窃窃私语随之而来。
“原来是那个便宜老师让头儿去的……”
“我就说,头儿虽然厉害,但胆子应该没这么大……”
“这老师到底什么来头?为啥要收头儿当学生?难不成看上头儿了?”
“扯淡,你又不是没见过那老师的护卫,身材比头儿好太多了,脸也不差……”
“他妈的,越说越离谱了!给老娘闭嘴!”
等提夫林让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房间里压抑的气氛已经消失了。
霍琪啐了一口:“总之,你们头儿也不是会吃亏的人,这便宜老师目前看起来还行,以后就不要乱嚼舌头了。”
她面色一正:“接下来是真正的正事。”
“我走之后,这里的一切,先交给独眼打理。”
独眼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生意,全部收缩,保持低调,直到我回来——我猜应该要不了几天。总之,一周之后,如果我没有回来……”
“愿意继续干的,听独眼的。不想再混这行的,去找独眼领一笔钱,不算多,但也算点心意。”
霍琪没等他们提出什么意见,就自顾自地说下去。
“要小心一点疯罗比,我怀疑他和那些灰狗子有点关系……然后就是钉子,没事不要老想着干票大的,能一直干下去才最重要。老鼠不需要我多说什么。铁砧有什么想法了先问一句独眼,不要直接开干……你们都听清楚了?”
这群年轻人们现在倒是没有人接话了。
霍琪叹了口气,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又有点想笑。妈的,明明自己才十九岁,怎么感觉像是在给一群崽子安排后事?
她这么想着,便又故意露出带点睥睨的笑容。
“好了!事情都说完了,今天咱们好好放松放松,喝酒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大家互相看着彼此。然后,老鼠第一个跳了起来,用力拍了一下铁砧的臂膀,尖声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头儿请客!”
欢呼声这才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冲散了所有离愁别绪。
今朝有酒今朝醉,接头生活就是这样了。
而派对的主角,心情有些复杂的霍琪正笑着呢,脖子上的项圈突然毫无征兆地收紧了一瞬。
凯兹拉尔懒洋洋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吗?‘惊喜’那一句?”
霍琪一愣。
“惊喜”?昨天?
老师好像是说过什么,呃……
“明天神选遗迹就开了,我给你留了个惊喜……可能会比较刺激,别太激动哦?”
等下,他的意思是……
“那个‘比较刺激’的时刻……现在到了。”
霍琪瞳孔猛地一缩。
“过不了这关就别想去神选遗迹了,霍琪。别让我失望。”
提夫林下意识望向了门口。
“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般在楼下炸开,紧接着是木屑横飞的声音。
二楼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沉重的脚步声踏着楼梯,一步步逼近。钉子想探头出去看,但是被霍琪叫了回来。房间里的众人默契地各自占据了有利地形,严阵以待。
“根据《神圣治安律》第十二条,涉嫌重大爆炸案、非法入侵贵族宅邸……”
有些懒散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一位身材高大的灰袍巡判官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一只手扶着腰间的铁尺,另一只手举着金属圣徽,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锁定在霍琪身上:“看来就是你了,提夫林……霍琪来着?你被捕了。”
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伊莱亚斯手中的法术石板已经泛起了光:“请放弃抵抗,跟我们走一趟。不想被视作同伙的,抱头蹲下。”
虽然他们都看见了蓄势待发的小弟们,但却好像当他们是空气一样,只盯着霍琪,就好像她是这里唯一有威胁的目标一样。
——的确是这样,霍琪瞬间就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一位巡判官配一位文书使,这已经是常规情况下巡判所能派出来的最强组合了。她的小弟们和普通人好勇斗狠还行,在专业人士面前只会被一脚踢开。
提夫林摸了摸脖子上那个还在微微发热的项圈,露齿而笑。
搞半天就这啊……
换做一周以前的她,可能还只会抱头鼠窜,满脑子想着怎么给点好处好让这些灰狗子放过自己。
但霍琪现在的第一反应已经是:就这?就凭你俩也想抓到老娘?
也好,是时候展示一下这两天的学习成果了,正好热热身!
她猛地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在那漫天飞舞的木屑和酒液掩护下抄起地上的包裹,左手在腰间一抹,那把有些怪异的匕首竟然“咔哒”一声弹出一根细长的钢索。
“走你!”
她手腕一抖,钢索钉入窗框,借助收缩的拉力,整个人把身子一团,像弹球一样朝着房间里唯一的窗户撞过去。
“弟兄们不要插手,给老娘抱头蹲下就是了!”
“至于灰狗子,想抓老娘?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