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向前走
霍琪并不知道她的老师在教堂中如何计划,她现在只感觉那片金色的云海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柔软。
当提夫林带着另外两人一头撞进去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撞进了一团粘稠且厚重的凝胶里。视野被纯粹的金光填满,上下左右失去了界限,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霍琪就重新清醒过来。
“噗通。”
她感觉脚底踩到了实地。
“到了?大家都没事吧?”
霍琪一边喊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的同伴。
然而,她的手抓了个空。
原本一直死死抱着她腰的莉娜不见了,一直跟在身边的格洛莉亚也不见了。
霍琪心头一紧,转头四顾。
这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脚下是一条悬浮在黑暗中的白色石板路,笔直地向前延伸,直到视线的尽头,没入一片朦胧的白光之中。路面并不宽,仅容两人并排而行,两侧没有任何护栏,再往外就是那点缀着稀疏冷星的无尽深渊。
而在她这条路的左侧和右侧,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分别还有两条一模一样的平行道路。
格洛莉亚站在左边的那条路上,正警惕地按着刀柄,和她一样四处打量;莉娜则跌坐在右边的那条路上,正惊慌失措地爬起来。
“霍琪姐!”
莉娜惊喜的声音传来。小姑娘试图朝霍琪伸手,可刚伸出手,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激起一圈淡淡的波纹。
“别乱动!”霍琪喝止了她,“当心掉下去!”
就在此时,众人身前同时亮起了神力光幕,那上面的喻示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变化。
在原先【2.寻找到达终点之法】这一条下方,多了一条新的喻示。
【3.终点就在前方,做出选择】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终点是,是前面那片白光吗?”莉娜这时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有些小心地向前眺望。
“都说就在前方了……是的吧?”霍琪感觉有些奇怪。
一路到现在,这个神选遗迹里的规则全都像是拿“到达终点”说事,怎么临到头,又来了一句“做出选择”?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师在一开始给出的提示。
“随时防备未知变化。”——顺带一提,这一条现在还在她的神力光幕上,只不过前面的序号变成了4。
这也是未知变化的一环……吗?提夫林如此想到,然后开口。
“不管怎么说,还是往前走走看吧?”
“也好。”格洛莉亚此时已经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理了下衣摆,“无论有什么,过去就知道了。”
霍琪没接话,她的那条深色长尾在身后不安分地摆动着,暗红色的眼睛却盯着更远一点的地方。
在格洛莉亚那条路的更左侧,还有第四条路。
那条路看起来和其他三条不太一样。它显得更为古旧,石板上布满了岁月的裂痕。而且,在那灰白色的路面上,残留着一个个发着微光的金色脚印。
那些脚印并不连贯,有些地方甚至是拖拽的痕迹,还有几处暗红色的斑块——看起来像是膝盖长时间跪行后留下的血迹,只是现在已经干涸,变成了某种神圣的印记。
“那是牧师的路。”霍琪眯起眼,“看来他比我们要早到很久……而且走得很辛苦。”
“那就快点出发吧。”格洛莉亚说着,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她还是不太适应那只被霍琪打满补丁的靴子,但好在路面平整,走起来倒也稳当。
霍琪点了点头,朝莉娜招了招手,示意她往前走。
——她还抽空试了下能不能往回走,结果遇到了和莉娜刚才一样的无形屏障,看来方向是定死了。
三人在各自的道路上开始前行。虽然隔着虚空,但好在还能看见彼此的身影,在这片死寂的星界中多少算个安慰。
随着脚步的迈动,周围原本空荡荡的虚空开始发生了变化。
一丝丝雾气从脚下的石板缝隙中渗出,逐渐在道路两侧汇聚成流动的光影墙壁。那光影并不模糊,反而清晰得有些过分,就像是一卷正在徐徐展开的胶片。
霍琪也看向自己的一侧。
画面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定格。
那是某个不知名的小巷深处,一个灰扑扑的粗布襁褓被随意地放在满是泥泞的屋檐下。透过布料的缝隙,依稀能看见里面幼崽那泛着淡红色的皮肤,以及额头上刚刚顶起的一对深色小角。
“提夫林婴儿?”霍琪挑了挑眉,脚步放慢了一些,“这到底是什么影像……”
画面流转,一双戴着磨损皮手套的大手闯入视野。那双手的主人并没有露脸,只露出一截灰色的袍角。他像提一袋货物一样,单手抓起襁褓的系带,随手扔进了一个垫了草的竹篮里,转身就走。
光影开始加速闪动。背景从室外变成了一间昏暗逼仄的破屋子。
那个提夫林婴儿以惊人的生命力活了下来,画面中的她已经摇摇晃晃地学会了走路。那双戴着皮手套的大手再次出现,——扔下一块发硬的黑面包,倒下一杯凉水,然后大手的主人便像雕塑一样守在门口,一言不发。
紧接着,似乎是为了让这个精力旺盛的幼崽安静一点,那双手带回来了一些不知从哪弄来的廉价小玩意儿。
有木头削的小鸟,有上了漆的拨浪鼓,还有一个甚至掉了半边漆皮、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咔哒声的发条小铁狗。
画面里那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提夫林,对其他玩具看都不看一眼,唯独一把抓住了那只铁狗。
但这并不是孩子对玩具的喜爱。霍琪惊讶地看到,那个小提夫林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专注。她并没有让狗跑起来,而是捡起地上的一根尖锐铁钉,开始执着地撬铁狗肚子上的螺丝。
哪怕手指被铁皮划破流血,幼小的她也一声不吭,直到把里面的弹簧和齿轮全都掏出来,摆了一地,那双暗红色的大眼睛里才闪烁出某种满足的光芒。
而那个灰袍人只是冷眼旁观,既没有阻止她破坏东西,也没有夸奖她的手巧,仿佛只要她还活着,哪怕把房子拆了也无所谓。
光晕再次流转,画面中的提夫林已经长到了五岁左右。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灰袍人收拾好了行囊。临走前,那双戴着皮手套的大手最后一次伸向她,在她那对已经初具雏形的尖角旁稍微停留了一下。
随后,大门打开又关上。那个身影消失在雨夜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霍琪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果然,随着她继续前进,画面里的背景变成了她熟悉的下水道和肮脏的后街,一些逐渐刻骨铭心的画面开始出现:为了半块饼干和野狗厮打,第一次偷到钱袋时的狂喜……
直到7岁那年,那个让她印象深刻的、被贵族少爷砸烂的八音盒出现在画面中,霍琪才彻底呼出一口浊气。
——毫无疑问,这是她自己的记忆和人生。
霍琪确实怀疑过,在有记忆时,她就已经在码头区的街上游荡了……那再之前呢?一个提夫林婴儿如何活到生活能勉强自理的年纪?
如果她刚刚看到的影响是真的,那倒是有了解释,但也同时带来了新的问题。
“他是谁……”
那个灰袍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霍琪?”旁边传来了格洛莉亚的声音,“……你脸色不太好。”
霍琪回过神来,发现身边的光影已经逐渐与现实重合。走马灯播放到了尽头,也就是她们进入神选遗迹的那一刻。
“没什么。”霍琪摇了摇头,“看到了一些……过去的事。”
她不想多说,只是把那份疑惑深深埋进心底。那个灰袍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出现?又为什么离开?
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查清楚。
见她这样子,格洛莉亚便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话锋一转。
“无法回头,过去显现……我怀疑,我们走的是人生之路。”
提夫林默默点头。
“是的,我看到了好多……”莉娜说,“真神奇……”
“前面没路了。”格洛莉亚突然道。
霍琪眺望了一下,指着前方:“咦,那是……”
四条平行线一般的道路,在前方终于迎来了终结。它们开始向中间收束,最终汇聚向一个悬浮在虚空中心的巨大圆形平台。
那里,就是一切的终点。
而在那个平台的正中央,背对着她们,站着一个人。
那是奥尔弗雷。
但他现在的样子,和之前那个温和的牧师已经判若两人。
他身上的牧师袍已经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金色的裂纹。
中年牧师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
“牧师!”霍琪大喊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听到喊声,那个背影微微一颤,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提夫林倒吸了一口凉气。
乍一看,奥尔弗雷的双眼紧闭,双手攥在胸前,倒是没什么异常,一副妥妥的神棍模样。
但他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霍琪第一次看到欣慰、虔诚、狂热和温和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脸上。
“你们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不知为何好像还带着重重叠叠的回音。
“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走错……这很好。”
“奥尔弗雷,你在说什么?”格洛莉亚皱起眉,手按在了刀柄上,“这一关的试炼是什么?终点在哪里?”
“试炼?”奥尔弗雷轻轻摇了摇头,“不需要试炼了。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虚空。
“你们还记得巴里克吗?还记得他是怎么掉下去的吗?”
“他看到了金山,我看到了虔诚……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每个人想去的方向都不一样。”
“正因为路太多了,选择太多了,所以我们才会分离,才会迷失。”
“刚才也是,如果你们都能和我一心同体,就不会饱受吹拂之苦。”
奥尔弗雷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还是清晰可闻。
“但是我拉不住你们……”
“不过,我想到了。”
牧师笑着睁开眼,但那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如果只有一个终点,那么无论怎么走,无论心里想着什么,我们最终都会团聚。”
“只要没有岔路,就不会有迷途。”
“奥尔弗雷!”霍琪忍不住道,“你想干什么?!”
“我要为所有旅人指引前路。”奥尔弗雷温柔地说道,“这样就不会再有人走错了。”
说完,他张开了双手,胸前顿时绽放出万道金光。
那枚眼之符文就这样闪耀在他的掌中,随后被他按向了自己的眉心。
“为此,我愿成为那个绝对的终点……”
“轰——!”
随着符文嵌入血肉,一道惨白色的光柱从奥尔弗雷身上冲天而起。
整个虚空开始剧烈震颤。无数乳白色的石块、光流、甚至还有那些之前在风暴中见过的残骸,都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疯狂地涌向平台中心。
奥尔弗雷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在三人惊恐的注视下,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异变。
他的双腿瞬间石化,并迅速膨胀,与脚下的平台融为一体。无数白色的石块层层叠叠地堆砌上来,将他不断推高。
它们堆叠、挤压、融合,最终化作了一座高耸入云的白色高塔。
而奥尔弗雷的上半身,就长在这座高塔的顶端。
他的脖颈之上没有头颅,而是一颗巨大的光球。
这光球向外射出万千苍白毫光,乍一看竟像是一朵巨大的蒲公英。
“像是……一座灯塔……”格洛莉亚喃喃道。
随着这座灯塔的亮起,整个空间仿佛活了过来。
“轰隆隆——”
霍琪脚下的路面开始剧烈震动。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所在的那条路,连同格洛莉亚和莉娜的路,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强行挤压在一起。
三条平行线,正在被强行合并成一条通向灯塔的单行道。
“咔嚓!咔嚓!”
更糟糕的是,路面上原本平整的白色地砖突然翻涌起来。一只只苍白的手臂从地下伸出,紧接着是一个个没有五官、浑身惨白的人形雕像。
它们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却密密麻麻,数量成百上千。它们从地下爬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转过身,面向着霍琪三人,然后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就在此时,霍琪眼前光幕一闪,谕示中原先那条【3.终点就在前方,做出选择】居然一阵扭曲,随后化成了一条全新的谕示。
【3.前往自己的终点】
而底下那条凯兹拉尔手写的提示【4.神棍的话不可尽信,谨慎观察,随时防备未知变化——你的老师,凯兹拉尔。】也被一笔划掉,写上了新的内容。
【4.接下来的事不用我教了吧?放手去做,有我在——你的老师,凯兹拉尔】
霍琪看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白色雕像,和远方发着惨白毫光的人形灯塔,目瞪口呆。
把时间倒回到刚看到老师提示的那会儿,她怎么都想不到,所谓的“未知变化”会是这种情况——有同伙在背后捅刀子已经是提夫林想象的极限了。
而且什么叫前往自己的终点?这些神就不能说话说明白点吗?
还要放手去做……这他妈怎么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