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化身为石
银辉城,齿轮大道。
随着远方圣律大教堂的仪式启动,一道宏伟的金色光柱,从城市中心那座象征着至高律法的建筑顶部喷薄而出。
随后,一座虚幻的大教堂凭空出现,就这么盖住了马修斯大法师布置的锚定法阵。
“嗡——”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共鸣声瞬间传遍了整个街区,连地面的积水都震颤出了无数细密的波纹。
原本那个在“异物”排斥反应下摇摇欲坠的淡蓝色光幕,在接触到大教堂虚影的瞬间,就倏地被染成了纯粹而威严的暗金色,而那些如同沸水般躁动的空间涟漪也被强行抚平。
“总算来了。”马修斯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终裁之主的威压确实不是闹着玩的……”
大法师完全顾不上其他,直接扑到了那台正在冒烟的记录仪前。看到现在的读数,他那原本因为焦虑而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完美,完美的稳定性……看这读数!”马修斯颤抖的手指抚过羊皮纸,“虽然会损失一些细微的扰动数据,但还是值得的……”
在他身后,两位教会的精英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着神经维持法阵的塞缪尔和伊莱亚斯,此刻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满是泥水的街道上。昂贵的制服被污水浸透,但这两人谁也没心情去管了。
“终于……稳住了。”
塞缪尔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
“这么大的阵仗,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到……不得不说,这玩意儿面子真大。”塞缪尔从腰间摸出一瓶体力药剂,咬开瓶塞灌了一口,“但不管里面那是个什么东西,现在都成了瓮中之鳖。就算是传奇职业者,在大教堂的压制下,也别想翻出花来。”
伊莱亚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法术石板上溅到的泥点。
“马修斯大法师并没有说那是个人……况且,这次的入场券持有者我们都知道是谁。”
“圣蒲公英教会的精英牧师,西塞尔家的大小姐,还有那个提夫林……”说到这,他皱了皱眉,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很明显,他们都不是传奇职业者。”
“不是传奇,能搞得神选遗迹这副鬼样子?”塞缪尔毫不留情地反驳,“整整十二根锚定桩啊……我们归拢整个银辉城的秩序都只用了八根,就这样还没镇住呢!”
“所以很可能那个异常因素并不是人,塞缪尔。”伊莱亚斯擦干净石板,小心地把它抱在手上,“无论如何,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
“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到时候如何处置那个叫霍琪的提夫林。”
“我只希望她能死在里面……这样我们就轻松了。”塞缪尔嘟囔道。
黑发的半精灵抬起头:“如果她活着出来,按照《神圣治安律》,我们可以第一时间扣押她。”
“就算她想要立刻成为神选骑士,在仪式举行前她也还是平民身份——一天时间,就足够我们定她的罪了。我想想,罪名应该包括‘非法入侵贵族宅邸’以及‘非法破坏贵族财产’,还有……”
“行了行了,再说下去说不完了。”棕发蓝眼的高大巡判官伸了个懒腰,“还是省点力气吧,过会还有活要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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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律大教堂,仪式大厅。
与此同时,圣律大教堂的内部已经变成了一个神圣的世界。
原本空旷肃穆的仪式大厅,此刻被高密度的神圣能量充斥到了极限。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金色尘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液态的黄金。
而在那个直径三十米的巨型法阵中央,一根从地下升起的发着金光的铁桩正在缓缓旋转。
这就是圣律大教堂的36根“终裁之钉”其中之一,平时都深埋在教堂各处的地下,作为管理区域内圣律神力的疏导和整合之用。在圣律投射时,因为神力激发,为了稳固地界,才升到地面——同时也是此刻镇压神选遗迹的关键。
它散发出的威压恐怖至极,若是普通人站在这里,恐怕瞬间就会变成只会诵读经文的虔诚信徒。
但就在旁边,却站着两个若无其事的人。
“凯兹老师,需要我帮您挡一下光吗?”拿着黑伞的蕾妮特歪头问道。
作为使用了顶级材料制作的机关人,再叠加上武僧等级带来的超高抗性,这种程度的神力威压,对她来说就像是一阵拂过金属外壳的微风,毫无意义。
而凯兹拉尔则更为轻松。他双手插兜,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仰头看着那根金属桩上的符文流转。和蕾妮特靠硬件不同,他则是凭借自身的某种【特殊性】让他能在这里闲庭信步。
“不用,蕾妮。这种东西并不会影响到我……”
凯兹拉尔收回目光,看了眼面前系统光幕里的画面,里面是那个正在不断放大的白色“灯塔”。
“我只是在……做一下心理建设。”
助手小姐提醒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大教育家摸了摸下巴,叹了口气。
“蕾妮,你刚才看到那几句指示了?”
“里外呼应,就地取材。规则扭转,概念如环。”助手小姐于是重复了一遍。
她接着说:“您还没有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呢,凯兹老师。”
“因为基本都是我要做的事……不过倒不是不可以给你说明一下。”
大教育家这时又犯了解释的瘾——当然,助手小姐也是故意这么问的,她知道凯兹拉尔享受这种互动。
“毕竟只有50滴命运金墨,它只会给出这种晦涩的提示……但我已经完全理解了。”
“这里的第一步,里外呼应——指的当然是我们,和霍琪。”
“这就是您让霍琪小姐放手去做的原因?”蕾妮特立刻领悟。
“没错。”凯兹拉尔指了指那根光柱,嘻嘻一笑,“这根桩子虽然看起来稳,但它是在和其它所有桩子一起,像把锁一样在强行压制遗迹的规则……而某种意义上,霍琪现在就在这个锁芯里。”
“圣律投射确实很厉害,但它毕竟不是专门为了锚定设计的。”
“如果核心内部发生了足以颠覆规则的大动荡,或者说,遗迹内部的力量在那一瞬间超过了某个上限……”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爆炸后四散纷飞的手势。
“这个盖子就会被顶开一条缝。那种时候,神力会发生剧烈的回流和震荡,整个大教堂的防御体系会出现短暂的混乱和过载。到时候,那股能量乱流,就是我们离开的机会。”
“可是,霍琪小姐能做到吗?”蕾妮特看着光幕中的画面,微微皱起了眉,“那个叫奥尔弗雷的牧师,现在的状态看起来……非常危险。”
“只不过是神选遗迹对魔女入侵的自发反应,正好选中他作为载体而已……”
凯兹拉尔眯起眼睛,看着画面中那个虽然有些狼狈但仍在努力摸爬滚打的红发身影。
“而且我也并不需要她弄出什么大动静。”
“实际上,只要‘魔女’存在于那里,就会激起神选遗迹越来越大的反应。”
“别看那丫头平时咋咋呼呼,满脑子只想搞钱,看起来市侩又贪心。但论起在绝境中找漏洞想办法活下去……”
大教育家轻笑了一声。
“那可是她的老本行。我看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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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选遗迹内。
此时此刻,神选遗迹之内,情况已经恶化到了极点。
“给老娘滚开!”
霍琪怒吼着,手中的多功能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狠狠扎进了一个扑上来的白色雕像的脖子里。
“咔嚓!”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石块碎裂的脆响。那个雕像的头颅歪向一边,几乎断裂,但它的双臂依然死死地箍住了霍琪的腰,巨大的力量勒得她肋骨生疼,就像是被一条巨蟒缠住。
“这也太多了!都没完没了是吧!”
霍琪一脚把腰间的雕像踹成两截,大喊道:“莉娜,保护好自己!”
小姑娘焦急的喊声从后面传来。
“没事,霍琪姐!它们没有伤害我!”
没有伤害?
霍琪一愣。
她这才意识到,这些从地里长出来的怪物根本不像是为了战斗而生的。
它们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武器,甚至不会挥拳攻击。它们就像是一群狂热而失去理智的朝圣者,或者是一群在沼泽中急于寻找替死鬼的溺水者。它们只会张开双臂,前赴后继,疯狂地扑上来,填满她们身边的每一寸空间。
但是它们会推。
成百上千个惨白的雕像挤在一起,推搡着三人,裹挟着三人,强行要把她们往那个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灯塔方向移动。
这些雕像似乎只为了一个目的:把三人送往那座灯塔,那个【终点】。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我们往那边推?”
霍琪朝不远处的精灵剑士喊道。
“格洛莉亚,你发现什么了吗?”
精灵剑士此时刚好一刀劈开一个雕像的胸膛。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雕像断裂的胸腔里,并不是实心的石头,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已经石化的人体组织结构——甚至能清晰地看清肋骨、干枯的心脏和纠结的血管纹理。
格洛莉亚感到心中一寒。
她没有马上回答霍琪的问题,而是又挥手在长刀上擦过,让翠绿的火焰萦绕在刀身之上,随后一个旋身,把凑过来的雕像搅碎。
虽然她暂时还没有让雕像碰到自己,但在辗转腾挪之间,也无法避免地离那座灯塔越来越近。
确实不对劲。
格洛莉亚眯起眼睛,看向正在雕像群中挣扎的提夫林。
于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这小贼卷曲的发梢……怎么变成灰白色了?
格洛莉亚马上挽起自己的头发,果然发现末端同样也变成了灰白色,手指捻上去,细微的粉末落下。
像是石头。
联想到刚刚看到的雕像内部,她悚然一惊。
“看你的头发!它们在把我们变成石头!”格洛莉亚朝着提夫林喊,“不要靠近那个灯塔!”
霍琪起初还没理解她的意思,直到她摸到自己已经干硬的发梢,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靠,我就知道有问题!”
提夫林咬牙切齿。
“我就说怎么感觉关节痛,还以为是被打了……里面不会也开始了吧!”
但她马上就想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莉娜呢?
连两名职业者都这样,抵抗力更低的莉娜怎么办?
霍琪马上转过头去。
莉娜因为没有办法处理掉身边的雕像,此时已经都快被抗在肩上了,离灯塔也远比另外两人更近。
“莉娜!你还好吗?”
“我,我不知道,找不到机会——”
提夫林一咬牙,在腰包里摸索起来。
麻痹粉?对这种玩意一看就没有用啊。
闪光弹?石头眼睛也怕吗?
炽火胶?可能有点用但好像又没那么有用……
等等,这是?
霍琪摸到一把叮铃作响的小东西,意识到那是一包滚珠。
这是在进入神选遗迹前,在凯兹拉尔的指点下加入的东西之一。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那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
提夫林摸了摸自己的项圈,随后抓起一把滚珠,就往莉娜那边的地上一抛。
这些蠢笨的、只有力量和硬度的雕像果然并不擅长对付这种东西,一时间各个摔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眼瞅着出现了空隙,霍琪连忙窜过去,把莉娜从地上扶起来。
小姑娘的头发看着还好,但动作似乎有些变形,这让提夫林心里一沉。
她把莉娜的长裙扯起来,果然看到一种带着死意的灰白色已经爬上了她的脚踝。
这比只染白了发梢的她和格洛莉亚要严重多了。
“我……走起来有点困难,霍琪姐……”
莉娜似乎知道自己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
霍琪二话没说,就将小姑娘的手臂扛在自己肩上。
“能走就行,我扶你。”
——虽然才认识没多久,但莉娜也是和她一起在温室打过鸟的交情。霍琪没怎么说,但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小妹。
“格洛莉亚!”她随后大喊道,“我们得想个办法!”
谁知话刚出口,就发现格洛莉亚已经借着刚才的机会摸了过来,还顺手把周围艰难爬起来的雕像都补了刀。
一时间,三人汇合,而周围竟然出现了一小片空当。
“办法就是,去把那座塔毁掉。”精灵大小姐擦着刀说。
格洛莉亚此时的状态也并不好。
她那一头原本如墨的黑发,此刻已经有一半变成了灰白色,像是一束束僵硬的石丝垂在肩头。
擦完了刀,她喘了两口气,碧绿的眼睛看向前方那座高耸的惨白灯塔。
“这些怪物杀不完的,它们只是那个灯塔的衍生物。只要灯塔还亮着,我们就永远没法休息。”
“废话!我也知道!”霍琪一脚踹开一个试图靠过来的雕像,“但靠过去就会变成石头啊!”
“那也要去。”
格洛莉亚握紧了长刀,刀尖直指塔尖那个曾经是奥尔弗雷的生物。
“起码,得接近到足够近的、能对它造成伤害的位置。”
“……”霍琪感受着关节的隐痛,现在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变成了磨砂材质,动起来时几乎能听见刺啦刺啦的响声。
精灵剑士斩钉截铁地说:“冲过去,在他把我们彻底变成石头之前……砍了他!”
霍琪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雕像,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妈的……”
提夫林狠狠啐了一口,露出了那颗尖锐的虎牙。
“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