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会骑马的骑士
“黑石岭。”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这里曾经是一座古老的矿区。虽然现在……呃,处于休整期,但依然拥有着丰富的潜力。尤其是地下,据说有着复杂的矿脉结构,非常适合您这样的专业人士探索。”
霍琪凑过去,看着地图。
她并不懂地质学,但她能看懂那个圈的大小。
“这地盘……看着挺大啊?”
“当然!当然大!”牧师立刻接话,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这原本是一位子爵的领地规格!方圆五十里,包括三座山峰和中间的谷地,甚至还有一条河流的上游支流穿过。按照常理,男爵是不可能拥有这么大片土地的,这可是教会对神选骑士的特殊优待!”
霍琪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就是好,多就是美。这是街头混混朴素的价值观。在她看来,地盘越大,能收的保护费……哦不,税收就越多。
“而且,”牧师压低声音道,“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一处天然的堡垒。最重要的是——它非常安静,远离城市的喧嚣,位置极其独立。”
“我猜,您肯定需要一个私密的空间来研究那些……惊天动地的机关术,对吧?要是住在城郊,天天有那些无聊的邻居来拜访、投诉噪音,那多烦人?”
“但是在黑石岭,整片山头都是您的!您想怎么炸就怎么炸,想怎么挖就怎么挖,绝对没人管!”
霍琪听得连连点头。
这倒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她在城里的那个地下仓库早就不够用了,每次搞点大动静都得提心吊胆怕引来巡判官。
但在街头长大的提夫林,从来不相信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地方这么好,怎么没人要?”
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盯着牧师的脸。
“你该不会是在坑我吧?”
牧师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当然没说出全部的实情。
黑石岭之所以没人要,是因为那里……有些故事。
曾经,那是银辉城产量最高的矿场之一,但随着长年开采,矿物储量逐步下降。
数十年前,当时的矿场主为了追求产量,命令矿工不计代价向下深挖,结果挖穿了通往幽暗地域的缝隙。
从那天起,无穷无尽的狗头人、地底侏儒甚至更可怕的怪物就从地下涌了出来。
那里的矿工跑的跑,死的死。后来的几任领主试图收复,结果投入了大量的金钱和佣兵,最后都在那无底洞般的消耗战中破产了。
如果不想着重新开拓那处矿场的话,除了偶尔要应付狗头人的骚扰,倒也勉强算得上一块贫瘠的男爵领。
但一旦起了心思……就只会面对一个吞噬金币和人命的黑洞。
——但牧师此刻面不改色,展现出了惊人的职业素养。他只是扶了扶单片眼镜,露出一个无奈而又带着几分惋惜的苦笑。
“瞧您说的。那地方确实离城有点远……但离得近的封地,都是些磨坊和庄园,只能在夹缝里过日子。”
“这种地方,就适合一般的贵族——他们只想着收租子、种麦子,当然看不上这种多山的地方。他们没有那个技术,也没有那个眼光。”
“但您不一样啊!”
牧师恰到好处地送上了一记马屁。
“您是神选骑士,是能从神选遗迹里回来的开拓者!这块地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只有在您手里,那些沉睡在地下的宝藏才能重见天日。”
霍琪摸了摸下巴,尾巴在腿间轻轻晃动。
这话听着顺耳。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昨晚凯兹拉尔对她说的话。
——“无论拿到什么样的地盘,都要相信,那就是最完美的领地。”
——“那绝对是一个充满惊喜的地方。”
老师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
有矿,地盘大,没人管。
这不就是老师说的“完美”吗?
看来那个混蛋老师这次真的没坑我?他是早就知道教会会给我这块地?还是说这块地真的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好处?
霍琪看了一眼牧师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心里的警惕慢慢放下了。
“行吧。”
她一拍桌子,把牧师吓了一跳。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牧师大喜,连忙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契约文书推到霍琪面前,甚至贴心地递上了蘸好墨水的羽毛笔。
“请在这里签字。这里,还有这里。”
霍琪抓过笔,在那几处空白上签下了自己那歪歪扭扭的大名。然后她掏出那枚刚到手的印章,沾上牧师递过来的印泥,重重地盖了上去。
“啪!”
红色的印泥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齿轮印记。
“好了!文书我拿走了!”
霍琪卷起契约,动作利落地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请注意仪态,骑士阁下——”
然而提夫林只是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卷出了房间。
牧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摘下单片眼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终于……送出去了。”
牧师瘫坐在椅子上,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厚实的金券,脸上露出一种既愧疚又轻松的复杂神色。
“至于这位神选骑士会不会吃大亏……但愿吾主庇佑尊贵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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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琪拿着热乎的领地文书,一路飞奔回了码头区。
“地精之夜”酒馆,二楼。
这里依然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窗帘紧闭,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酒气和汗臭味。
“砰!”
霍琪一脚踹开门,巨大的声响把正在椅子上打呼噜的铁砧吓得直接滚了下来,连带着撞翻了一张桌子。
“敌袭?!”钉子从角落里跳起来,手里抓着把匕首。
“袭你个头!”
霍琪把羊皮纸往满是酒渍的桌子上一拍,震起一片灰尘。
“长话短说!”
“老娘现在是男爵了!是有封地的贵族老爷!教会给咱们分了一块大肉!黑石岭!那里有山有水有矿,以后咱们就是那里的主人!”
屋子里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虽然大家不知道黑石岭在哪,但“封地”和“贵族”这几个词足以让他们热血沸腾。
头儿在进入神选遗迹前画的大病还历历在目,没想到这么快就兑现了——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阴沟里的老鼠,而是有了正经身份的“贵族跟班”。
老鼠兴奋地跳了起来,铁砧憨厚地摸着脑袋傻笑,钉子更是激动得把匕首插在桌子上,大喊着“头儿威武”。
然而,在这一片欢腾中,只有一个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独眼。
这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并没有跟着起哄,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头儿……”
独眼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欢呼声中显得尤为突出。
“你确定……是黑石岭?”
欢呼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了独眼。
“怎么了?”霍琪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独眼犹豫了一下。
“我……听到过一些关于黑石岭的传闻。”
他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那里以前确实是富矿,但早就枯竭了。更要命的是,据说那下面挖通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几年一直被一群叫做‘铁颅’的狗头人部落占据着。而且……”
独眼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的兄弟们。
“听说上一个去那里的男爵,连带着他雇佣的佣兵队,只有一半人活着跑回来。”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铁砧缩了缩脖子,老鼠也不跳了,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霍琪。
霍琪的脸色僵住了。
她想起了那个牧师“诚恳”的笑脸,又想起了凯兹拉尔那句“充满惊喜”。
“他妈的……原来是这个惊喜啊!”
她在心里把那个混蛋老师骂了一百遍。这就是所谓的“完美领地”?一个有怪物、还他妈没矿的废坑?
霍琪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是不是要冲回教堂,扯着那个牧师的领子逼问他为什么坑自己。
但她马上就意识到,文书已经签了,章也盖了。
如果这时候跑回去找教会理论……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她霍琪丢不起这个人,也不想让刚有点盼头的手下们失望。
提夫林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
“啪!”
“怕什么!”她高声道,打破了沉寂,“不就是地盘要抢吗?”
“狗头人算什么?不就是一群长着蜥蜴脑袋的矮子吗?铁砧一锤子能砸死三个!”
霍琪环视一周,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都是和她一起在街上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姐妹。
“贵族手底下一半人没回来……贵族?那群大肚子老爷们会打架吗?!”
“再怎么说,既然给了咱们,那地盘就是咱们的!谁敢占着,就把它打出去!”
看到众人的情绪被她重新调动起来,虽然还有些忐忑,但好歹没刚才那么害怕了,提夫林这才话锋一转。
“不过,独眼说得也有道理。”
“咱们不能一窝蜂地冲过去。得先踩个点。”
她伸手点了两个人。
“钉子,你身手灵活;老鼠,你眼神好。你俩跟我走一趟。”
“我们先去黑石岭探探虚实,看看那个什么‘铁颅’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又转向独眼。
“独眼,你……本来应该带你过去,你熟那块。”
“但家里只有你在我才放心。你就带着剩下的人看家,把东西都收拾好,随时等我消息。”
独眼有一瞬间露出微妙的神色,但马上就点了点头。
“明白了,头儿。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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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三人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准备出发。
此时将近中午,本来应该是吃完饭再动身,但无论是霍琪还是小弟们都按捺不住,一致同意立刻上路。
然而,刚出酒馆门,他们就遇到了第一个难题。
黑石岭距离银辉城有足足七八里,而且大半是山路。理论来讲,最好是骑马或者乘马车过去。
但问题来了,霍琪和小弟们,没有一个人会骑马……毕竟他们以前也就是在码头扛包,哪有机会接触马匹这种高级货?
而想要雇马车,车夫们一听说目的地是黑石岭,都纷纷摆手——这个说那里都是山路,马车不方便;那个说怕被狗头人劫了。好不容易有个胆子大的,结果开出来的价格差点让霍琪忍不住当场摸出匕首问他你怎么不去抢。
总而言之,最后我们新晋的神选骑士阁下,决定……走着去自己的领地。
“算了,不就是几里路吗?咱们走着去!正好沿路踩个点,看看地形!”
“头儿说得对!咱们有手有脚,怕什么!”钉子和老鼠连忙附和。
于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霍琪带着她的两个心腹,背着大包小包,像是三个去郊游的倒霉蛋一样,靠着双腿踏上了前往领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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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距离酒馆不远的一座民房二楼。
凯兹拉尔正坐在栏杆上,手里依然把玩着那根铁棒,双腿悬空,随着风轻轻晃荡。
蕾妮特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伞,为他遮挡着正午略显刺眼的阳光。
两人静静地看着三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兴奋身影穿过街道,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们出发了,凯兹老师。”蕾妮特轻声说道,“看起来是去先探探情况的……至少士气还不错。”
“能面对如此艰巨的挑战,当然会兴奋起来的吧。”凯兹拉尔正色道,仿佛他真的是为了锻炼学生才这么做的。
蕾妮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问道:“您不跟过去吗?”
“虽然霍琪小姐很有潜力,但面对那种未知的环境,如果没有您的指引……”
“不去了。”凯兹拉尔笑了笑,“雏鹰总要自己学会飞翔。如果我一直跟在后面当保姆,她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魔女。”
“再说了,命运已经锚定,我也不太好直接插手……虽然我没想到最终会指向那里就是了。”
大教育家意有所指。
蕾妮特歪了歪头,发出代表疑问的声音。
“没什么,只是个猜想。”凯兹拉尔摇了摇头,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幽暗地域啊……说不定,能比想象中更早和那位扯上关系呢。”
“不过那都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事。”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城市的另一个方向——那是贵族区所在的位置。
凯兹拉尔眯起眼睛,那双棕色的眸子里仿佛映照着涌动的暗流。
“现在,既然第一位学生已经正式登上了这座城市的舞台……”
“那我这个老师,也该差不多准备考虑第二位学生的事了。”
“毕竟,如果我不早早准备为她兜底……那位大小姐现在的处境,可不比即将面对狗头人的霍琪好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