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黑石岭的新老大

黑石岭的天空总让人觉得灰扑扑的。

虽然八九里外的银辉城也这样,但在贵族区花园里总还是能体会到翠绿和淡香。

而这里,只有漫天飞舞的煤灰和矿渣粉尘,它们像是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纱幔,笼罩在这片连绵起伏的荒山之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死寂。

老汉克停下手里的动作,那把磨得只剩下一半镐头的铁镐此时正卡在岩石缝里。他直起腰,用那只缠满破布条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黑汗,混浊的眼珠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确认周围那几个同样像老鼠一样趴在乱石堆里的同伴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他才重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抠出了那块刚刚被敲松的石头。

那是一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矿石,表面粗糙,但在断面上隐约透出一丝暗淡的紫色光泽。

劣质魔铁矿。

这是黑石岭最常见的伴生矿,含魔量低得令人发指,稍微有点追求的机关术士都不会用这种废料。但在那些唯利是图的收购商人眼里,这东西虽然不值钱,但也聊胜于无——毕竟只要把它们磨成粉,掺进高纯度的矿粉里,就能把成本压低一成。

老汉克把矿石在破烂的衣襟上蹭了蹭,然后迅速塞进了裤腰带内侧的一个暗袋里。那冰凉且棱角分明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踏实。

“第三块了。”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按照那个奸商的规矩,五块这种成色的劣质魔铁,能换两块掺了木屑的黑面包,或者一小袋发霉的豆子。如果运气好,那家伙心情不错的话,或许还能讨到一口兑了水的劣酒。

对于像老汉克这样已经在黑石岭苟活了五年的流民来说,这就意味着又能多活两天。

他不想死。

哪怕是像条野狗一样在这片废土上刨食,也比死了强。

“呼……”

老汉克喘了口粗气,那如破风箱般的肺部发出嘶嘶的杂音。他重新举起镐头,准备继续在那块坚硬的黑岩上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碎石滚落声。

老汉克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猛然趴在了地上,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灰白的头发上沾满了石粉,让他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然后,才露出半个脑袋,窥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一只手死死按着裤腰带上的暗袋,另一只手则抓紧了身旁一块锋利的石头。

在这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可能是其他的流民想来抢他的矿——那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也可能是山里那群野狼,马上就要入冬,狼群的食物正在减少;当然最可怕的,还是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东西。

“铁颅”部落的狗头人。

那些长着蜥蜴脑袋、身材矮小却异常狡猾的怪物,把这片废矿区当成了它们的后花园。它们不仅抢夺矿石,更喜欢把落单的流民抓回去。

至于抓回去做什么……老汉克不敢细想。

他屏住呼吸,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山下的平原。那是唯一一条还能勉强行走的道路,也是那个奸商的车队每次进山的必经之路。

“难道是商人来了?”

老汉克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那个吝啬的胖子通常是每七天来一次,雷打不动。上一回他才刚走不到两天,按理说还得等才对。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是商队,动静肯定比这大得多。沉重的马车碾过碎石的声音、护卫们的喝骂声、马匹的嘶鸣声,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

而现在的声音,更像是……几个人在走路。

视野尽头,三个小黑点出现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他们没有马,没有车,就那么背着包,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满是乱石的山路往上爬。

老汉克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试图看清来人的样子。

那是两女一男。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

哪怕隔着这么远,但在这满是灰尘的荒山背景下,那个女人依然十分显眼。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破破烂烂的,上面挂满了各种金属扣环和皮带,随着她的走动叮当作响。一头鲜红色的短发像火焰一样跳动在山间。

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和一个看起来有些机灵的年轻男人。他们都背着巨大的包裹,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紧紧跟在那个红发女人的身后。

“不是商队……”

老汉克眼里的那点希冀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警惕。

不是商队,那就意味着没法换吃的。

不仅如此,这种突然出现的、看起来还带着武器的陌生人,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是迷路的冒险者?还是被通缉逃进山的罪犯?或者是那种专门猎杀流民取乐的变态佣兵?

不管是哪种,对他这把老骨头来说都不是好事。

老汉克慢慢向后缩去,准备趁着对方还没发现自己,悄悄溜回那个位于山腰背风处的流民营地。

“喂!那边那个!”

一个清脆且中气十足的女声突然响起,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老汉克身子一僵。

他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心里祈祷着对方是在喊别人,或者是喊那只刚好飞过的乌鸦。

“别躲了!那个白头发的老头!我看到你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耐烦。

“趴在石头后面那个!屁股都露在外面了!”

老汉克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缓缓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块锋利的石头,那是他最后的防身武器。

那三个人已经走近了。

离得近了,老汉克才看清红发女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提夫林。

她有着浅红色的皮肤和一对秀气的尖角,脖子上戴着一个奇怪的黑色项圈。最让老汉克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亮得吓人,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意味。

她的风衣后摆开着叉,一条修长有力的深红尾巴正随意地垂在身后,尾尖上还装着一个闪着寒光的金属倒钩。

“看什么看?”

那个提夫林女人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叉腰,歪着头打量着他。

“老头,问你个事。这里是黑石岭吗?”

老汉克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后退了半步,把攥着石头的手藏在身后。

“哑巴?”

女人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身后的那个瘦小女孩。

“老鼠,你确定没带错路?”

“没错啊头儿。”那个叫老鼠的女孩拿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比划着,“虽然这路烂得跟屎一样,但方向是对的。翻过这道梁,前面应该就是那个废弃的主矿区了。”

“那就行。”

女人转回视线,重新看向老汉克。

“喂,把手里的石头扔了。我要是想弄死你,你还没站起来就已经没命了。”

她说着,随手挽了个刀花。

“唰!”

老汉克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寒光闪过。他身旁那块岩石上凸起的一角瞬间被削平,切口平滑如镜。

“当啷。”

老汉克手里的石头掉在了地上。

“这就对了嘛。”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煞气稍微收敛了一些,露出一个看起来还算和善——但在老汉克眼里依然十分可怕的笑容。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呃,至少现在不是。”

她伸手在风衣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块有些干硬的面包,随手抛了过来。

“接着。”

老汉克手忙脚乱地接住。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掺满了麸皮的黑面包以外的主食了,那股久违的麦香依然让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吃吧。我不缺这点东西。”

女人摆摆手。

“我就是想问问,这一片……现在谁管事?”

老汉克狼吞虎咽地把面包塞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差点噎住。他用力捶了捶胸口,感受到胃里传来的那种踏实的饱腹感,这才稍微放下了一点戒心。

“没……没人管。”

他的声音沙哑又粗糙。

“以前有个什么男爵,后来跑了。现在……没人管。我们自己管自己。”

“没人管就好。”

女人打了个响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她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听好了,老头。从今天起,这地方有人管了。”

“我是霍琪·恩加尼欧,神选骑士,也是这黑石岭的新领主。”

“这片山头,以后归我了。”

霍琪本以为,当她报出这个名号时,对方就算不纳头便拜,至少也会表现出一点敬畏或者惊讶。

但老汉克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的神色一下就变了——刚刚漾起的感激和放松,就像被水洗掉一样,褪成了惊惧。

“领……领主?”

老汉克向后退了两步,看了看霍琪,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人。

虽然他的面上露出了很明显的怀疑——任谁看到霍琪这副样子,都不会觉得她是贵族——但在见识过刚才的匕首后,老汉克很明智地没有对此进行质疑。

“领主……大人。”

他只是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同时结结巴巴地道。

“您,您是,您是来这儿……做什么的?”

“做什么……”霍琪有点摸不着头脑,“我来看看我的地盘啊?”

老汉克的头低低地垂下去:“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大人。”

“黑石岭只有石头和怪物。这里种不了粮食,我们连自己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偶尔有几块面包,也要提防被那些狗头人抢了去,甚至自己都有危险。”

“这儿真的没什么好东西……大人。”

霍琪眯起了眼睛。

这种接收新地盘的事……果然比较棘手啊。

黑石岭有人生活,她早就想到了——因为人们总能在各种地方找到生路,更何况黑石岭也并非那种真正的荒地。

而这种地方的流民,和码头区的街头小混混一样,一般对所谓的领主是持抗拒态度的。

理由也很简单:没有领主,他们也是一样的活。

虽然领主会带来护卫,但护卫只会在贵族老爷的家门口站岗。

更别说领主可能会征发他们去干活、建房甚至打仗……无论哪种,都比在荒野中苟且求生要更糟。

如果霍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她可能还会震惊于平民居然没有对领主的统治感恩戴德……

但实际上,她自己在几天以前,就是这些平民中的一员,对他们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了。

这老头的话,肯定不假。因为傻瓜都能看出来,这地方实在不像有多富饶的样子,除了土就是石头。

但肯定也不尽不实——真没法住人的话,为什么流民们还会在这里生活呢?

要知道,狗头人的袭扰可以说是不小的危险了——无论是独眼的情报,还是老头刚刚的话都证实了这一点。

而他们宁愿顶着这种危险也要住在这里……说明在这儿,在黑石岭,他们很可能可以获得比住在安全的城郊平原更大的利益。

具体是什么情况,作为此地的新老大,霍琪必须摸清楚才行。

提夫林朝钉子使了个眼色。

“喂,老头,你什么意思?”

跟在后面的钉子接到老大的信号,直接上前一步,瞪着眼睛喝道。

“我们头儿好心好意来接收领地,你这是什么态度?”

——是的,他们靠双脚走到这里,路上那几个小时可不是白走的,早就商量好了各种套路。

比如现在就是钉子唱红脸,她来唱白脸。

霍琪也不是没想过用贵族们的那些手腕,但最大的问题是,她根本就不会。

她只会抢地盘,抓人把柄,敲诈勒索……能在码头区混成个人物,你霍琪姐可不是什么善茬。

所以她在冥思苦想后终于想明白,要不干脆就把这黑石岭当作一块要接收的新地盘,如果这里有人住着,那就当成要收服的新混混。

不得不说,想通这点后,她简直豁然开朗,一条又一条的计策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外加钉子和老鼠也都是行家里手,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把过来之后的各种预案想了个遍。

如今,是检验的时候了。

——正因如此,头都快垂到地上的老汉克,听到钉子这话,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口气听着,怎么不像是贵族老爷……

更像是来收保护费的混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