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余温

硝烟的味道还没散尽,混杂着焦糊的皮毛味和刺鼻的炼金药剂残留气味,在大熔炉底部沉闷的空气中盘旋。

大铁门外的撞击声彻底消失了。透过门缝,只能看见远处几缕正在消散的烟尘,以及地上几具还在冒着黑烟的焦黑尸体。幸存的狗头人丢下了那辆被烧成骨架的冲撞车,像被烫了脚的蜥蜴一样,狼狈地逃回了深山。

“快!把火灭了!别把干草引着了!”

大刚捂着被震伤的肩膀,脸上的血迹还没干,强撑着站在人群中间指挥。

流民们动了起来。有人提着水桶去泼灭门口残留的余火,有人抬起受伤的同伴往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挪,女人们则聚在一起,安抚着受惊哭闹的孩子。

但在这些举动的间隙,窃窃私语在流淌。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靠在阴影里,正低头摆弄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红发身影。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有些超出他们的认知。

有人认出来是炼金火焰,但马上就被反驳说没见过这种从天而降的。

有人说是法师老爷,但立刻又推翻了自己——因为大家都见到了霍琪刚进来时候的样子,虽说并不恭顺,可和那些眼高于顶的法师老爷们却差得更多。

也有敏锐的人能注意到霍琪刚刚溜出去捡回了什么,心中暗自揣测那东西可能才是关键。

然而,霍琪并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她正蹲在一块断裂的石板上,把手里那个立了大功的飞行器……或者说,飞行器残骸小心翼翼地拆解开来。

“啧,几乎全被烧干净了……这就是用便宜材料的下场。”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飞行器的骨架,眉头微皱。

“虽然本来就是一次性的,但这结构强度还是太差了。如果刚才风再大点,或者那帮狗头人的石头扔得再准点,这玩意儿半路就得散架。”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熟练地将尚能回收的零件——几根细钢丝、没烧坏的轻木片,还有核心的那块魔力水晶碎片——拆下来,分门别类地塞回背包里。

钉子和老鼠这时候凑了过来。

“头儿。”

老鼠压低了声音,那双机灵的小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

“怎么样?”霍琪头也不抬,手里正把一根弯曲的钢丝掰直。

“我看了一圈,情况……不太妙。”老鼠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这里统共也就一百五六十号人。但我数了数,能算是劳动力的,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

“四十个?”霍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标准呢?”

“标准已经放得很低了。”老鼠苦笑,“像老汉克那种,只要还能挥得动镐头、能扛得动石头的,我都算进去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妇女,还有好多面黄肌瘦的小崽子。甚至还有几个躺在里面动都动不了的病号。”

“就算是城里最穷的窝棚区也没见过这样的。”

霍琪沉默了片刻,把那根钢丝塞进腰包,又转头看向钉子。

“你那边呢?”

钉子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匕首上的灰尘,闻言咧嘴一笑。

“头儿,他们心气倒还是有的。”

他指了指那边正在加固大门的几个男人。

“那帮家伙,刚才吐血的都好几个,愣是一声没吭……”

“只要给口饱饭吃,再整点趁手的家伙,都是好兄弟。”

“那就行。”

霍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慢慢来,总有办法的……老鼠你当年,第一次干活的时候还吓哭了呢,现在不也挺好的?”

“喂,头儿!说好不再提的!”

三人说笑着,那边的大刚似乎处理完了手头的急事,正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

他走到霍琪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撬棍放在了地上,以示没有恶意。

“那个……”

大刚搓了搓满是老茧和血污的大手,那张粗糙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多谢……多谢姐妹出手相救。要不是你们,今天这大熔炉怕是就保不住了,大家伙儿都得死。”

霍琪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小事,我也不是为了听你道谢的。”

大刚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尴尬了。

他偷偷打量着霍琪,目光在那条轻轻摆动的红色尾巴和那个精致的项圈上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三位……到底是什么人?”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老汉克刚才说,你们是‘道上的朋友’……”

“我大刚虽然是个粗人,但在矿区混了这么多年,这儿的人还是熟的。”

“他哪能认识什么道上的朋友?你们应该……都有些身份吧?”

在他的认知里,霍琪大概是那种受雇于某个大商会的高级雇佣兵,或者是某个地下组织的金牌打手。只有那种人,才会有这种狠辣的手段和稀奇古怪的装备。

霍琪一听这话就来劲了。

她伸手探入怀中,再次掏出了那张卷成筒状的领地文书,又手腕一抖,不知从哪摸出来那枚沉甸甸的精金印章,拿在手里抛了抛。

“确实有点身份。”

提夫林把身子挺直。

“我是霍琪·恩加尼欧。”

“教会刚刚册封的神选骑士。”

她用大拇指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也是这黑石岭,名正言顺的新领主。”

“咣当。”

远处有个正在搬石头的流民手一滑,石头砸在了脚上,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张大了嘴巴看着这边。

大刚更是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那只独眼瞪得滚圆,嘴巴张合了几次。

“领、领主?!”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怎么可能?!”

他看着霍琪。

看着她那身破烂但充满野性的风衣,看着她那充满杀气的眼神,看着她身后那两个怎么看怎么像职业混混的跟班。

这和他想象中的“领主”简直是两个物种。

在他的印象里,领主应该是那种穿着丝绸衣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堆仆人、说话拿腔拿调、看到泥巴都要皱眉头的胖子或者老头。

哪有这样的领主?

自己动手打架,说话还流里流气,怎么看怎么像道上混的……

“这不对啊……”大刚下意识地反驳,“以往换领主这种大事,不都是那个收矿的胖商人巴斯带消息进来的吗?他每次都会提前半个月通知,让我们准备好迎接,还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霍琪一愣:还有这事?

她回忆了一下,暗叫不好——印象里,在授勋仪式上,那个礼仪官好像说过类似的话来着,说什么拿到领地后会有专人通知之类的……

可刚成为领主的小贼实在太兴奋,把这事完完全全抛到了脑后,拿到文书后甚至都没过夜,兴冲冲地就跑过来了。

我靠,所以才整了个不大不小的乌龙,我还以为是因为这儿全都是刁民呢!

霍琪心虚地想,但面上却岿然不动,甚至嗤笑了一声。

“等那个奸商通知?我真到那时候才来,怕不是要给你们收尸了!”

大刚还对刚才狗头人的袭击心有余悸,便又低了头道:“也是……”

见这块好像圆过去了,提夫林就赶紧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

“我知道我不像你们见过的那些贵族老爷。但文书是真的,章是真的,刚才救了你们也是真的。”

“信不信随你,反正从今天开始,这地儿归我管了。”

大刚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看霍琪,又看了看外面还在冒烟的战场。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事儿太离谱,但眼前的事实又让他不得不信。

不管她是不是教会封的,起码她真的动手了,还确确实实赶跑了一波狗头人的袭击……虽然从前那些领主的护卫队也能做到这点,但无论怎么想,大刚都觉得眼前的提夫林要顺眼多了。

——人往往就是这样。

假如你告诉大刚霍琪也是流民,他只会觉得这小姑娘虽然有点本事,但桀骜不驯,是个刺头。但如果你说霍琪是领主……那大刚一下就感觉霍琪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了。

然后大刚就意识到,如果霍琪真的是领主,那他是应该行礼的。

“那……那……”

他下意识地想要弯腰下跪,但又觉得对着这么一个年轻的姑娘下跪有点别扭,整个人一时间就这么僵在那里。

“行了,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霍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来这不是为了看你们磕头的。我问你,这里是你管事?”

大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大,大人……”大刚念了一句敬称,顿了顿。

霍琪这次倒是没制止他,毕竟她也不是圣人,当贵族不就为了这个么?被人下跪她是浑身别扭,可口头尊敬一下,提夫林还是很受用的。

大刚组织好语言,这才继续说下去。

“大人,您高看我了。”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流民。

“我们这儿……哪有什么管事的呢?”

“平时大家都是各顾各的,谁挖到矿算谁的,谁找到吃的算谁的。甚至为了抢一块好点的矿石,自己人打得头破血流也是常有的事。”

“也就是狗头人来抢劫的时候,大家为了活命,才不得不抱团。”

大刚指了指自己。

“我也就是嗓门大点,力气大点,大家给我几分面子,这种时候听我吼两嗓子。等危机一过,大家又散了。真要说是管事的……我算个屁。”

霍琪点了点头。这倒和她想的差不多,要是这些流民真的有个很严密的组织,那才是怪事。

“那狗头人是怎么回事?”

她切入了正题。

“怎么还整上攻城锤那样的大玩意了?今天要不是我在,你们难逃一死啊。”

提到这个,大刚的眉角就垂下来,叹了口气。

“是啊,大人……以前‘铁颅’部落虽然也霸道,但也算是守着点规矩。”

“它们占着主矿道,我们只在边缘敲点边角余料,井水不犯河水。”

“隔一两个月,它们就出来一次。我们能跑的跑,能躲的躲,没来得及就被抓过去,但也不会折掉太多人。”

“因为我们还会特意在外面留点矿石,所以它们一般转两圈也就走了……真要算起来,我们死的人和上交的矿石还比几十年前给领主干活的时候少呢!”

就是这个了……霍琪心里默默地想。

这就是她之前好奇的“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在这里长期生活”。没想到说来说去,其实理由很简单——就算是这样,其实他们受到的盘剥也比之前少。

提夫林从小就在城里的街上混,没有真正去下过矿,倒是对矿工们的生活没什么认识,今天才算是开了眼界。

大刚不知道她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只是咬了咬牙。

“但最近这一个月,这帮畜生像是疯了一样。”

“三五天就来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狠。以前只是抢矿顺手抓几个人,现在是专心抓人,矿都不要了!”

“就像今天,甚至连攻城锤都弄出来了……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啊!”

大刚又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些并不十分精神的流民。

“后果您也看到了……”

“因为它们天天来,大伙儿根本不敢出去挖矿,也不敢去远一点的地方采野菜。存粮早就吃光了,连换粮食的矿石都凑不齐。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天半个月,就算不被狗头人杀光,也得全饿死在这里。”

霍琪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从一两个月一次到三五天一次?这频率确实不正常……

而且还从要矿石变成了抓人……难道是狗头人内部出现了什么变故?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她的这个“领主”最终就只会是个光杆司令——黑石岭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会有太多人愿意过来的。

这些能在这儿扎根的流民她必须牢牢把握住,毕竟再怎么说,她也不能一个人又挖矿又做东西……那日子还怎么过?

“问题很明显了。”

霍琪在心里盘算着。

“这群狗头人就是毒瘤。不把它们拔了,这黑石岭就永远是个烂摊子。”

“但是……”

她转头看向大门外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

黑石岭地形复杂,到处都是废弃的矿洞和天然的溶洞。

虽然她的知识不怎么丰富,但也清楚它们是生活在洞穴中的种族。如果不找到它们的巢穴,光靠在这里守,永远是被动挨打,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得主动出击。”

“但是这破地方,连路都没有,怎么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