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商人与领主
等等，稳住！
巴斯不愧是资深商人，一下就看出了破绽。
虽然他不认识霍琪。
虽然他也听说过新领主是个提夫林。
但无论是从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按照一般规律去思考，既然成了贵族，哪怕是个提夫林，也该穿得人模狗样，身边跟着一群仆人才对。
而眼前这位……
这衣服都破边了，那尾巴上的毛都打结了，而且那副站没站相的样子，分明就是这流民堆里的刺头！
怕不是正好新来了一个提夫林流民，看到了机会，想吓一吓自己！
“你是什么人？”
巴斯的脸色一沉。
“要骗人起码换一身好衣服，穿成这样还说自己是领主，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转头看向护卫队长。
“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赶走！别让她脏了我的眼！”
护卫队长狞笑一声，拔出了背后的巨剑，带着两个手下就要上前。
“滚一边去！”
队长大喝一声，伸手就去推霍琪的肩膀。
“砰！”
一声闷响。
队长的手还没碰到霍琪，整个人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反而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铁砧不知何时站在了霍琪身前，那尊铁塔般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视线。他只是轻轻挺了挺胸膛，就把那个全副武装的佣兵弹开了。
“想动俺头儿？”铁砧瓮声瓮气地说道，捏了捏拳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问过俺的拳头没？”
——其实真要论实力，铁砧肯定不是这个队长的对手。毕竟能出来混这口饭的，少说也有个几级的职业等级。
但铁砧胜在一是天生神力，二是出其不意，正好让队长吃了个小亏。
“什么意思？”
巴斯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这群贱民想干嘛？！大刚！”
大刚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根本没有动弹的意思。
“巴斯老爷，这位的话……我可不敢不听。”
“什么？”巴斯一愣。
霍琪推开铁砧，重新走上前。
她看着气急败坏的巴斯，嘻嘻一笑。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啊，死胖子。”
提夫林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木匣子，打开盖子。
一枚沉甸甸的精金印章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精美的魔法灵光。
霍琪拿起印章，将底部的纹路展示给巴斯看。
齿轮，铁锤，扳手。
那是这几天在银辉城贵族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被无数人嘲笑却又因为过于独特而印象深刻的纹章。
“看清楚了。”
霍琪没有把声音放得很大，只是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道：“我就是你嘴里那个要断大家活路，还正在城里享福的……新领主。”
“霍琪·恩加尼欧。”
“轰！”
巴斯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枚印章，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戏谑的红发提夫林。
这下他就算再怎么试图说服自己，那精金的材质，作为一个经常经手矿物生意的商人，他也再熟悉不过了——如假包换。
更别说那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的魔法灵光。
这些都在说明一个事实。
眼前这位提夫林，就是那位新晋的神选骑士。
就是那位在授勋仪式上惹得全城贵族议论纷纷，能让西塞尔家族作保，能让钢铁联合会长托雷斯都要巴结的新贵族。
但是……
她怎么会在这里？
哪有贵族这么急匆匆地跑来领地巡视的？
自己先前说她在城里参加宴会，是因为这就是贵族的正常节奏啊！
谁能想到这贵族老爷能比自己这个通知的人还快的？
——但无论如何，现在情况已经是这样了。
她比自己还要早到，然后还没有大张旗鼓地宣示自己的身份，而是坏心眼地，就站在这群流民堆里听完了自己刚才的那番编排……
冷汗再一次浸透了巴斯的后背。
他不愧是资深商人，一下就想到了最佳的应对策略。
“扑通！”
巴斯的膝盖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
那肥硕的身躯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种傲慢和阴狠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脸。
“哎呀！原来是神选骑士大人！”
他甚至不敢去擦脸上的汗。
“这……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误会？”
霍琪把装着印信的盒子收回去，又冷笑着转起了匕首。
“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误会法？”
巴斯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打着丝绸长袍上沾染的煤灰，一边换上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他哭丧着脸，指了指身后那些装满粮食的货车。
“我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涨价啊，什么扣除损耗啊，那都是之前的领主，那位男爵大人定下的规矩！”
“他那时候跟我说，这叫‘荒野风险金’。您想啊，这山路难走，又有狗头人之类的强盗出没，我这一趟趟的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要是不多收点，我这就得赔本啊。”
巴斯摊开手，一脸无辜。
“所以，我以为您也要按着之前领主的规矩……”
“大人，我确实想得理所当然了，是我不对。毕竟现在，还像您这样关心领民的好领主实在太少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把自己的过错说得微乎其微、情有可原，还顺手拍了霍琪一个马屁。
周围的流民们听得直瞪眼。
老汉克气得胡子都在抖，张嘴就要骂：“你放屁！以前明明是你——”
但他刚开口，就被身边的大刚一把捂住了嘴，硬生生拖回了人群里。
——主要是霍琪之前和他们交代过，这种时候，只要看她表演就行，他们瞎掺和只会坏事。
因此，流民们虽然愤怒，但在大刚严厉的目光下，只能一个个憋红了脸，保持着那种压抑的沉默。
巴斯偷偷观察着流民的反应。
见没人出来拆台，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泛起嘀咕。
这帮泥腿子平时最是咋咋呼呼，今天怎么这么听话？那个大刚平时不是挺硬气的吗？
不仅如此，那个新领主霍琪，此刻也收回了匕首，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咳咳……”
巴斯清了清嗓子，眼神向侧后方瞟了一下。
那里的护卫队长正按着剑柄，满脸阴沉地盯着那个叫铁砧的大块头。
巴斯给了队长一个隐晦的眼神，随后重新堆起满脸的笑容，向霍琪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大人，这里人多眼杂，灰尘也大。”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有些关于这生意上的细节，还有前任领主留下的一些‘旧账’，我觉得还是咱们私下里聊聊比较好。您看如何？”
霍琪挑了挑眉。
她看了一眼那个护卫队长，又看了一眼巴斯那张写满算计的肥脸。
“行啊。”
她把匕首插回鞘里，双手插兜。
“那就聊聊。”
霍琪转身走向那块岩石。铁砧和老鼠想要跟上，被她挥手制止了。
“你们在这儿好好看着，可以招待一下我们的客人。”
她特意加重了“招待”这两个字，见老鼠点头，才满意地跟着巴斯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岩石背后的阴影里。
这里避开了流民和护卫的视线，是个谈“生意”的好地方。
一到了没人的地方，巴斯那佝偻着的腰板立刻就直了几分，而是面上又显出商人的精明与市侩来。
“大人。”
巴斯搓着手，脸上挂着那种“大家都是自己人”的笑容。
“您是新来的，可能不知道这黑石岭的水有多深。这地方穷山恶水，那是真不出东西。但只要运作得好……”
他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账本。
“这可是块宝地啊。”
“哦？”霍琪靠在岩石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个宝地法？”
“您看。”
巴斯翻开账本，指给她看。
“我这一车粮食和面包，在城里进货，那是陈年的陈粮，混着喂马的麸皮，一车成本顶多也就五个银币。”
“但是运到这儿来，换给那些饿疯了的流民……”
他的手指在账本上一划。
“我按一袋粮换十斤矿石算。这一车粮，能换回去整整一千斤魔铁矿！”
“这一千斤魔铁矿，虽然品位低了点，但我拉回城里，只要稍微找个工坊提炼一下，或者直接卖给那些做低端兵器的作坊……”
“啪！”
他重重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那就是五十个金币啊大人！”
霍琪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在码头区收保护费，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就勉强能凑够一两百个金币，给兄弟们发完生活费再支出一些装备损耗和医药费，能存下来的就只有一二十个了。
而这个死胖子，只是拉着几车破烂粮食跑一趟，就能赚这么多？
巴斯看到霍琪的神色，知道她动心了，心中暗自得意。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不吃腥的猫。什么神选骑士贵族老爷，都一个样，看到钱就走不动道。
——当然，他在算账的时候，刻意忽略了流民们能不能买得起所有的粮食的问题……巴斯虽然猜测他们肯定有存货，但具体数量也不清楚，所以粮食是尽量往多了带，肯定是卖不完的。
其他的，能从他这番描述中挤出去的水分还很多。
但这种小问题，自然就不需要在这个时候提起了。
“这还只是一车的量。”
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我这次可是带了整整一车半的粮。这一趟下来，除去给护卫的开销，纯利少说也有六七十个金币。”
“而且这还是因为这帮流民最近没干活。要是您能让他们动起来，恢复以前的产量……”
巴斯伸出四根手指，在霍琪面前晃了晃。
“一个月，三四百金币的流水，不成问题。”
“三四百金币……”霍琪喃喃自语。
“没错！”
巴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
“大人，您只要高抬贵手，让我继续做这独家生意。咱们可以长期合作。”
“我也不让您白忙活。只要您点头，以后这车队的纯利……”
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一成！我给您一成！”
“您什么都不用干，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担惊受怕。只要坐在银辉城的宅子里喝着茶，每个月我就把五十个金币送到您手上。”
“这可是细水长流的好买卖啊。”
巴斯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霍琪的表情。
他在心里冷笑。
其实这是他之前和这儿的领主合作的常用套路。
但主要的区别是，之前的那个男爵，胃口大得很，足足要了三成。
他看霍琪年轻，又是一副穷酸样，欺负她不懂行，直接把价码砍了一大半。
在他看来，对于一个刚从贫民窟出来的提夫林来说，五十个金币已经是天文数字了，足够让她把亲爹都卖了。
霍琪看着巴斯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一个月五十金币，一年就是六百金币。
如果有了这笔钱，她就能买更好的材料，升级她的构装体，甚至能给铁砧他们换一身像样的装备。
提夫林的心确实动了一下。
……但也就是一下。
因为她很清楚，这六百金币是从哪来的。
那是从那些流民身上榨出来的。是用发霉的陈粮和沙子换来的。
如果她拿了这一成，那她就成了巴斯的同谋。她就要帮着这个奸商去压榨自己领地上的子民。
那她算什么领主？
还怎么跟老师说的一样，和他们站在一起，面对同样的敌人，解决他们最切身的问题？
霍琪脑子里转了转，就打定了主意。
虽然坐在家里就能从天上掉下来的金币让她心动，但从直觉上，她觉得自己不能那么干。
不然不就和那些曾经被自己痛骂过的贵族老爷一样了吗？
这胖子能提出这种方案，想必也是要把自己拉下水……要是真同意了，自己这领主就别当了，只会成为流民们头上的另一座大山。
得想个办法敲打敲打这个贪婪的胖子。
霍琪眼珠一转，就想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手段，于是笑着开了口。
“巴斯老板，你的生意做的确实不错。”
“但，一成？”
“这数额……是不是有点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