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镜渊·抉择（四）
“看见了吗？”周廷安狂笑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暗金色的泪水，“这才是未来！这才是影雍国该有的样子！强者为尊，弱者为奴！而你们……你们这些妄图用法律束缚强者的人，都该死！”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那面镜子:“只要唤醒碎片，只要得到镜子的力量，我就能改变一切！让周家成为永恒的王！让所有敢反抗的人……都变成镜中的倒影！”
夔龙碎片的光芒越来越盛。秦愿感到腰间的夔龙残镜开始发烫，烫得几乎要烧穿衣料。镜面中传来疯狂的、混乱的意识流，充满了暴虐、贪婪、以及对权力的无尽渴望。
那是……碎片被污染后产生的恶念，它正在和周廷安的邪念共鸣！
她咬牙撑起身，拔剑冲向周廷安。但每向前一步，都像在逆着洪流游泳。暗金色的光芒粘稠如胶，拉扯着她的四肢，侵蚀着她的意识。
就在她的剑尖即将触及周廷安后背的刹那——周廷安猛地转身，手中多了一把匕首，狠狠刺向她心口！
秦愿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将她狠狠撞开！
是谢景深！匕首刺入了他的左肩，深可见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削断了周廷安的手腕！
断手和匕首一起落地。周廷安发出凄厉的惨叫，断腕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暗金色的光流。
“你……你们毁了一切……”他踉跄后退，撞在石台上，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怨恨，“但没关系……碎片已经醒了……你们都要死……都要……”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身后的那面镜子虚影，忽然伸出了一只……手。一只由纯粹的光组成的、半透明的手，从镜面中探出，轻轻按在了周廷安的头顶。
周廷安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烛般，从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软塌、变形、最终化成一滩暗金色的液体，被那只手“吸”回了镜中。
镜面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石台上悬浮的夔龙碎片，已经膨胀到了脸盆大小，镜面中央，睁开了一只……眼睛。一只完全由暗金色光芒组成的、毫无感情的眼睛。眼睛缓缓转动，最后锁定了秦愿。
“选中者……”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献上你的灵魂……或者……死。”
秦愿握紧手中的破镜短剑，剑身因为承受不住碎片的能量冲击，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她回头看向谢景深。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坚定，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秦愿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没有冲向碎片，而是转身，扑向了那面镜子虚影！
“既然你想要灵魂——”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坑底回荡，带着决绝的疯狂，“那我就给你！”
在谢景深惊恐的呼喊声中，她整个人，撞进了镜面！不是物理上的撞击，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彻底的融入。
镜面像水面般接纳了她，荡开一圈巨大的涟漪。然后，秦愿消失了。连同那面镜子虚影，一起消失了。
地下广场陷入死寂。只有石台上悬浮的夔龙碎片，还在一下一下地脉动。以及，谢景深跪倒在地，肩头的血染红了大片石板，他死死盯着秦愿消失的地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
同一日傍晚·云泽国东海之滨
叶霜站在新建成的“潜渊号”甲板上，看着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色。
潜渊号是沈淮墨耗时三个月，耗尽云泽商会近半积蓄打造的奇迹之船。船身全长十五丈，通体用特制的“镜面合金”包裹，能在深海中承受千丈水压。船首装有巨大的水晶观察窗，两侧配备八具“水力推进器”，船腹还藏着一间特制的“减压舱”，用于深海作业。
但此刻，这艘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船，正被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因为从日天前开始，漩涡遗迹方向传来的“心跳声”，突然加速了。
从每三十息一次，变成了每十息一次。而今天傍晚，更是变成了每三息一次。
咚、咚、咚……声音透过船体传来，沉闷而急促，像垂死者的最后挣扎。
“能量读数又上升了。”沈淮墨从驾驶舱走出，脸色凝重得可怕，“现在遗迹周围的能量密度，已经是正常值的三十倍。而且还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五的速度增长。”
他走到叶霜身边，递给她一枚特制的护身符——符身用深海沉银打造，正面刻着流云纹，背面是她看不懂的复杂符文。
“这是祭司团加急送来的‘定魂符’，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护你的意识不被侵蚀。”他顿了顿，“但我必须再说一次……现在下去，九死一生。”
叶霜接过护身符，贴身藏好。她的脸色也很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但如果我不下去，碎片一旦彻底失控，可能就不只是九死一生了。”
她看向海平面尽头，那里已经能看到漩涡形成的巨大水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紫色的光:“而且……我能感觉到，它在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沈淮墨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道:“一个时辰后，潮水会达到最低点，那是下潜的最佳时机。我会亲自驾驶潜渊号送你到漩涡边缘，但进入核心区域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嗯。”
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海风渐大，吹起叶霜的长发，也吹散了沈淮墨鬓边的一缕白发——这三个月，他仿佛老了十岁。
“沈淮墨，”叶霜忽然轻声问，“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会怎么办？”
沈淮墨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方的漩涡:“我会等你。”
“等多久？”
“等到这艘船也锈成废铁，等到我也变成白骨，等到……百年之约期满的那一天。”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然后我会告诉所有人，你做到了。你守住了约定。”
叶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她没有擦，任由海风将泪水吹散。“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夕阳完全沉没。夜幕降临。潜渊号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一颗孤独的星辰。而在漩涡遗迹的最深处，流云碎片，开始了最后的、疯狂的脉动。
......
四境之外·镜渊
四面完整的镜子，悬浮在虚空之中。
每一面镜子，都在映照着一场危机——
狼首镜中，林知薇在北隘口城墙上挣扎起身，手中的残镜已经碎裂；
藤蔓镜中，苏清漓在地脉深处瘫倒在地，腕间的残镜多了一道裂痕；
夔龙镜中，秦愿撞入镜子虚影消失不见，石台上的碎片睁开了眼睛；
流云镜中，叶霜站在潜渊号甲板上望向漩涡，手中握着一枚护身符。
而在四面镜子的中央，那面完整界空镜的虚影，正在缓慢地、真实地……凝聚成形。
镜面深处，那个古老的意识，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恐惧、孤独、牺牲、决绝……”
“多么完美的养料……”
“当四颗心都动摇到极致时……镜子就能真正重圆了……”
镜面中，开始浮现出新的血色文字:
“七日之后，月圆之夜……”
“四镜归一时，四心必择其一——”
“或成为镜子的奴仆……”
“或成为镜子的食粮……”
“或……亲手毁掉镜子，也毁掉自己回家的最后可能。”
文字浮现完毕的瞬间，四面镜子同时射出一道光芒，注入中央的镜影。
镜影，凝实了一分。距离完全重圆，只剩下……最后一步。
而地面上，四名女子，都在各自的绝境中，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些选择，可能都在镜子的计算之中。
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七日。
七日后，一切，都将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