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刃断仇怨,情归故里。

依人惊鸿舞将最后一个金兵踹倒在地时,靴底碾过对方的手腕,听得见骨头摩擦的脆响。她收了折扇,扇尖挑开那人的衣襟,确认腰间没有令牌之类的信物后,才皱眉起身。段天德的余党比预想中更难缠,好在仗剑行天涯早已带着人手堵住了破庙后门,与杨铁心前后夹击,此刻想来已是瓮中捉鳖。

她正清点着俘虏,忽听破庙后方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钻动,紧接着,一道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呼喊穿透了午后的寂静——

“爹……我要娘……”

依人惊鸿舞脚步一顿。是杨康的声音。这孩子自被找到后,虽偶有怯懦,却极少这般放声哭闹,想来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她提气掠向声音来源处,绕过庙后的断墙时,果然看见杨康扒着半扇腐朽的木门缝隙往外看,小脸哭得通红,鼻尖和嘴唇都冻得发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木门边缘的朽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喊一声“娘”,声音就颤抖得更厉害些,像是怕这微弱的呼喊传不出去,又怕传出去后无人应答。

“康儿?”依人放轻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杨康猛地回头,一双哭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像是迷路的羔羊撞见了唯一的光源。他扑过来,一把攥住依人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扯破:“我听见了……我听见娘的声音了……在那边!”他抬起冻得发红的小手,指向庙后的密林深处,那里藤蔓缠绕,黑压压的一片望不见底。

依人惊鸿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微蹙。方才清理战场时,她确实在林子里发现过挣扎的痕迹——折断的树枝,沾着泥土的布料碎片,还有一支嵌在石缝里的银簪。那簪子样式素雅,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正是包惜弱常用的那支。当时她只当是打斗时遗落的,未曾深想,如今被杨康一提醒,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预感。

“你确定?”依人蹲下身,替他擦去脸颊的泪水,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林子里危险,我带你去看看,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乱跑,知道吗?”

杨康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却依旧紧紧攥着依人的衣角,指缝里还沾着方才扒门时蹭到的木屑。他抽噎着,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保证:“我不乱跑……我就跟着姐姐……”

依人惊鸿舞牵着他往密林深处走。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晃动不止,像无数跳跃的萤火。林间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杨康压抑的抽泣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争执声,夹杂着女子的低泣。

依人惊鸿舞示意杨康站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自己则悄然拨开身前的藤蔓,探头望去。

只见一棵老槐树下,包惜弱被粗麻绳紧紧捆在树干上,原本整洁的衣裙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发髻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倔强。

“娘!”杨康再也忍不住,从树后冲了出来,小小的身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扑向包惜弱。

“康儿!”包惜弱惊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快回去!这里危险!”

依人惊鸿舞快步跟上,正欲上前解绳,却见破庙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铁心与仗剑行天涯并肩而来,两人肩头都沾着血迹,而被他们反手捆着推搡在前的,正是段天德!

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手腕被粗绳勒得紫红,往日的嚣张荡然无存。“杨铁心!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他挣扎着嘶吼,却被仗剑行天涯一脚踹在膝弯,“噗通”跪倒在地。

杨铁心看都未看他,径直冲到包惜弱面前解开绳索,将她揽入怀中。待看到她脖颈间淡淡的勒痕时,眼神骤然变冷,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段天德,声音里淬着冰:“当年你杀我义兄郭啸天,今日又掳我妻儿,真当我杨铁心是好欺的?”

段天德见状,知道求饶无用,竟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郭啸天那厮死有余辜!要不是他……”

“住口!”杨铁心猛地抬脚,踩在他的胸口,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义兄光明磊落,却被你这小人暗算!今日我便替他报仇,也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包惜弱拉住他的衣袖,含泪摇头:“铁心,别脏了你的手。官府自会处置他。”

杨铁心的脚死死踩在段天德胸口,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吞噬。包惜弱的劝阻落在他耳中,却只化作更沉的戾气——义兄郭啸天惨死的画面在眼前炸开,那些年隐姓埋名的隐忍、追查踪迹的艰辛,此刻都凝成了手中的力道。

“官府处置?”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血沫般的腥气,“当年他暗箭伤人时,可曾想过国法?”

段天德被踩得喘不上气,脸涨成猪肝色,却还在嘴硬:“杨铁心……你敢私刑……我乃朝廷命官……”

“命官?”杨铁心俯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撞向地面,“你也配?”

杨铁心抽出腰间匕首,寒光在林间一闪。他盯着段天德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义兄,今日我替你报仇了!”

匕首落下时,林间只剩下包惜弱压抑的啜泣和杨康被捂住嘴的呜咽。杨铁心站起身,匕首上的血滴落在青草上,洇出点点暗红。他转身将妻小紧紧拥入怀中,后背绷得像块铁,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事了……再也没人能伤你们了……”

依人惊鸿舞站在树后,看着那把插在段天德胸口的匕首,忽然觉得林间的风都带着铁锈味。阳光穿过枝叶,在杨铁心的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背影里既有大仇得报的释然,也藏着再也洗不净的血色。

“爹!娘!”杨康扑回父母怀里,紧紧搂着他们的脖子,“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了。”杨铁心低头,在包惜弱的发间印下一个珍重的吻,又揉了揉杨康的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回家。”

依人惊鸿舞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悄悄退到了密林边缘。林间的风带着花草的清香,吹散了过往的阴霾,也吹散了她眉宇间的凝重。

她想起杨铁心这些年为了给郭啸天报仇的隐忍与奔波,想起包惜弱在困境中的坚韧,想起杨康那声穿透恐惧的“娘”,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与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三年离散路茫茫,

一唤娘亲破障墙。

藤蔓牵衣惊噩梦,

槐根系泪认归航。

刀光曾照离人瘦,

怀抱今融骨肉香。

最是林间风解意,

吹将笑语入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