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牛家村遇杨铁心,旧物牵出故人情。
太湖西岸的晨雾还未散尽,马车已碾过牛家村口的青石板路。车轮轧过石缝里的青苔,发出“咯吱”的轻响,惊起几只栖息在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了村子的宁静。郭靖被李萍抱在怀里,小脑袋探出车帘,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溪上的石板桥,还有桥边磨得发亮的洗衣石,都和娘哄他睡觉时说的一模一样。他才三岁,走路还摇摇晃晃,小手却紧紧攥着块啃得发亮的木剑,那是仗剑行天涯用边角料给他削的玩具。
“到了。”仗剑行天涯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一户青砖小院前。院墙是用黄泥糊的,墙头上爬着几株牵牛花,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院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杨府”二字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门环是黄铜的,却绿得发亮,显然有些年头没好好擦拭了。
依人惊鸿舞扶着李萍下车,三岁的郭靖被娘抱在怀里,好奇地打量着院门。刚要抬手叩门,院门板突然“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内,身形高大,肩膀却微微有些佝偻,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的沟壑,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他手里握着柄生锈的铁枪,枪杆上缠着圈麻绳,靠近枪头的地方刻着个模糊的“杨”字,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缘故。
汉子的目光先是落在李萍身上,愣了片刻,突然像是被惊雷劈中,手里的铁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枪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火星。“嫂……嫂子?”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还活着?这……这是靖儿?都长这么高了……”
李萍抱着郭靖,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眼里的泪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衣襟:“铁……铁心?真的是你?你没死……你还活着!”她把郭靖往汉子面前递了递,哽咽道,“靖儿,叫杨叔叔,这是你爹最好的兄弟。”
郭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位满脸胡茬的叔叔,奶声奶气地喊:“杨……叔叔……”
“哎!哎!”杨铁心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想抱郭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糙手扎着孩子,只是搓着手傻笑,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好小子……真好……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仗剑行天涯和依人惊鸿舞站在一旁,看着这久别重逢的场面,都悄悄松了口气。依人惊鸿舞趁机打量院子,院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些蒲公英,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透着股踏实过日子的烟火气。
“快进来坐,快进来坐!”杨铁心终于想起待客,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铁枪,往门后一靠,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家里乱,别嫌弃。”他引着众人往堂屋走,路过井台时,还不忘提了桶水,“天热,先喝口井水凉快凉快。”
堂屋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摆着个旧柜子,柜门上的铜锁都生了锈。杨铁心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粗瓷碗,倒上井水,又从灶房摸出块红糖,往每个碗里捏了一小撮:“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红糖是托人从镇上带的,甜丝丝的,解暑。”
李萍喝着糖水,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铁心,当年你大哥他……”
“嫂子别说了,我都知道。”杨铁心打断她,声音低沉下来,“我被金兵追杀,中了一箭掉进河里,是个采药的老汉救了我,在山里养了半年伤。等我再回村子,早就物是人非了……我找了你们母子整整三年,都以为……都以为你们不在了……”他抹了把脸,把碗底的红糖渣都喝了下去,“要不是玄尘道长托人捎信,说有两位义士护着你们往牛家村来,我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了。”
“多亏了苏姑娘和林小哥。”李萍拉着依人惊鸿舞的手,对着杨铁心说,“我们母子俩能活到今日,全靠他们。林小哥还说,等靖儿再大些,就教他武当派基础内力,说那功夫能强身健体。”
杨铁心这才仔细打量仗剑行天涯和依人惊鸿舞,目光在仗剑行天涯腰间的流影剑和依人惊鸿舞腕间的莲花胎记上停了停,突然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杨某没什么能报答的,这条命若是用得着,尽管拿去!”
“杨大哥快请起。”仗剑行天涯连忙扶住他,“郭大哥与你义结金兰,情同手足,我们护着嫂子和靖儿,本就是分内之事。再说,武当派基础内力我略懂些,讲究‘气走周天,固本培元’,等靖儿长到五六岁,教他正好,既能强身,又能静心。”
郭靖听不懂大人们说什么,只是抱着木剑,趴在娘怀里啃手指,偶尔抬头看看仗剑行天涯,见他正对自己笑,也咧开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
午饭时,杨铁心杀了只自己养的芦花鸡,褪毛时动作麻利,显然是常做这些活计。他又从地窖里摸出几个土豆,切成块炖了锅粉条,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郭靖坐在小板凳上,由李萍喂着吃鸡肉,小嘴巴塞得鼓鼓的,眼睛却盯着杨铁心手里的铁枪,咿咿呀呀地喊:“枪……枪……”
杨铁心笑着把枪往墙边挪了挪:“这枪太沉,等你长大了,杨叔叔教你耍枪,让你师父教你武当派基础内力,文武双全!”他给李萍夹了块鸡肝,“说起来,我那康儿要是还在,也该有靖儿这么大了,也是三岁……若是能跟着林小哥学那武当派基础内力,该多好……”
杨铁心笑着把枪往墙边挪了挪:“说起来,我那康儿要是还在,也该有靖儿这么大了,也是三岁……若是能跟着林小哥学那武当派基础内力,该多好……”
“别这么说。”李萍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吉人自有天相,总有一天能找到的。你看我们母子,不也重逢了吗?”
依人惊鸿舞帮着李萍收拾客房时,在箱底发现了个旧布包,蓝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打开一看,里面是件小小的虎头肚兜,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显然是新手缝制的,还有半块玉佩,玉质普通,上面刻着个模糊的“郭”字,边缘有处磕碰的缺口。
“这是靖儿刚出生时,我给他做的肚兜。”李萍拿起肚兜,眼里满是怀念,“这玉佩是他爹留下的,说是郭家祖传的,能护佑平安。当年他爹总说,这玉佩看着普通,其实是个宝贝,里面藏着大秘密,可惜我到现在也没发现什么秘密。”
依人惊鸿舞拿起玉佩,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阳光仔细查看,突然“咦”了一声——玉佩背面的纹路看似杂乱,其实和武当派基础内力图谱里的“两仪流转”纹有些相似!她连忙把玉佩递给走进来的仗剑行天涯:“你看这个,像不像武当派基础内力的图谱?”
仗剑行天涯接过玉佩,指尖拂过背面的纹路,眉头渐渐皱起:“还真有点像。这‘两仪流转’纹是武当派基础内力的根基图谱,郭大哥难道也接触过武当武学?”
“不可能吧?”李萍惊讶地说,“他就是个庄稼汉,除了会些庄稼把式,哪懂什么内力图谱?”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仗剑行天涯把玉佩还给李萍,郑重地说,“但这玉佩定不简单,嫂子务必收好,千万别让外人看到,免得惹来祸端。”
夜幕像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盖住了牛家村。杨铁心刚把院门闩好,就听到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夹杂着金兵的呵斥声和村民的哭喊声。他脸色骤变,一把吹灭桌上的油灯:“不好!是金兵来了!他们定是查到了消息,来搜捕咱们的!”
他迅速掀开墙角的石板,露出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涌了上来:“嫂子,靖儿,你们快下去!这地窖能藏人,还有水和干粮,能撑上两三天!苏姑娘,林小哥,委屈你们也暂避一下!
“躲不是办法。”仗剑行天涯按住他的手,流影剑已悄然出鞘,剑身泛着冷冽的光,“金兵既然来了,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躲在地窖里迟早会被发现。杨大哥,你带嫂子和靖儿从后门走,去村东头的破庙等我们,这里交给我们处理。”
依人惊鸿舞也展开翠烟伞,银丝在伞骨间无声游走,蓄势待发:“武当派基础内力讲究后发制人,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再说,总不能让他们坏了牛家村的安宁。”
杨铁心还想说什么,却被李萍推了一把:“铁心,听他们的!快带靖儿走!别辜负了两位义士的心意!”她把郭靖往杨铁心怀里一塞,又从箱底摸出那半块玉佩,塞进郭靖的衣襟,“拿着,这是你爹的念想,也是你将来学本事的缘分,一定要收好!”
地窖的石板刚盖好,院门板就被人一脚踹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木屑飞溅。十几个金兵举着火把冲了进来,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恶鬼。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正是之前在太湖被他们打跑的完颜康手下,此刻他手里握着柄弯刀,刀尖滴着血,显然刚在村里动过手。
“把郭啸天的婆娘和孽种交出来!”独眼龙环顾四周,声音嘶哑,“不然老子烧了这村子,把你们一个个都剐了!”
仗剑行天涯挡在依人惊鸿舞身前,内力在周身流转,带起的气流让地上的尘土微微扬起:“就凭你们几个,也配在这里撒野?”
金兵们没想到这偏僻村子里还有敢反抗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着挥刀砍来。依人惊鸿舞翠烟伞旋转如轮,银丝如灵蛇般窜出,瞬间缠住三名金兵的手腕,她借着武当派基础内力的巧劲,手腕轻转,银丝突然收紧,只听“咔嚓”几声,那三人的手腕竟被生生拗断,弯刀“当啷”落地,惨叫着滚作一团。
仗剑行天涯则将武当派内力灌注剑身,剑气如银龙出海,剑光过处,金兵的衣甲纷纷碎裂,兵器断成两截。他刻意留了手,没下杀手,只是废了他们的武功,让他们失去战斗力。转眼之间,十几个金兵就倒了一地,哭爹喊娘的惨叫声响彻院子。
独眼龙见状不妙,转身就想从墙头翻出去,却被依人惊鸿舞的银丝缠住脚踝,狠狠掼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仗剑行天涯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声音冰冷如霜:“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独眼龙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段天德!他……他在临安府当差,看到郭啸天的婆娘进了牛家村,就……就报给了完颜康小王爷,小王爷派我们来抓人的!”
“段天德?”仗剑行天涯与依人惊鸿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冷意——这个名字,他们在杨铁心口中听过,正是当年害死郭啸天的元凶之一。
解决了金兵,两人迅速赶往村东头的破庙。刚到庙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杨铁心愤怒的吼声:“段天德!你这狗贼!我杀了你!”
依人惊鸿舞和仗剑行天涯对视一眼,立刻冲了进去。只见杨铁心正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子打斗,那瘦子穿着锦缎袍子,却满脸阴狠,手里握着柄匕首,招招都往杨铁心的要害捅去,正是段天德!而李萍抱着郭靖,正被两个金兵逼到墙角,其中一个金兵已经伸手去抓郭靖,眼看就要遭殃。
“找死!”仗剑行天涯怒喝一声,武当派内力催动下,流影剑如闪电般直取段天德后心。段天德察觉到背后的杀意,慌忙侧身躲闪,却还是被剑气扫中肩膀,“噗”地喷出一口血,踉跄着后退几步。
依人惊鸿舞的银丝则如影随形,瞬间缠住那两个金兵的手腕,借力一拉,两人撞在一起,昏了过去。她快步走到李萍身边,护住她们母子,冷眼看着段天德:“当年的血债,也该清算了。”
段天德看着围上来的三人,脸上血色尽失,突然怪笑起来:“清账?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完颜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就试试。”仗剑行天涯的剑峰微微下沉,武当派内力在剑尖凝聚,寒光凛冽。
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少年的呵斥声,穿透夜色,清晰地传了进来——
“爹,娘!你们在哪?”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裹着焦急,像一颗石子砸进这潭浑水,漾开圈圈涟漪。
破庙灯残风卷沙,旧仇未报又添芽。
马蹄踏碎三更月,一声呼裂满村霞。
铁枪欲饮仇雠血,柔丝暗缚恶徒枷。
且看明朝天欲晓,稚声惊破旧时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