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莲丝系剑定终身,稚子拜师入江湖。
太湖西岸的暮色来得早,刚过酉时,金红的霞光就漫过客栈的院墙,给后院的青石板镀上了层暖融融的光。郭靖扎马步的身影在光影里摇晃,像株努力扎根的小树苗——他已经这样站了一个时辰,小脸憋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却始终没哼过一声。
“膝盖再沉些,想象脚下踩着两团棉花,既要有劲往下坠,又得提着气不栽倒。”仗剑行天涯手里捏着根竹枝,竹梢偶尔在他腿弯处轻点,却不用力,更像是在提醒而非责罚。他站在廊下,青衫被晚风拂得微动,左臂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结痂处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九十五级的内劲流转间,连疤痕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依人惊鸿舞端着个白瓷碗从厨房绕出来,碗里盛着冰镇的绿豆沙,上面撒了把碾碎的桂花,甜香混着冷气漫开,引得郭靖的喉结悄悄动了动。她故意放慢脚步,指尖缠着缕银丝,银丝末端系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在郭靖眼前三寸处晃悠:“小家伙,再撑一刻钟,这糕就归你。要是现在认输,可就只能闻闻香味了。”
郭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却没瞟那桂花糕,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些,瓮声瓮气地说:“不认输……师父说,男子汉要像石头一样硬。”
仗剑行天涯忍不住低笑,竹枝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脑勺:“这话没错,但也得懂变通。你看苏师父的银丝,看着软得能绕指,真要发力时,能绞断精铁——刚柔相济,才是上乘功夫。”他转头看向依人惊鸿舞,见她正用银丝给桂花糕画小老虎的模样,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不过这股韧劲,倒是像极了他爹郭啸天。”
依人惊鸿舞把桂花糕塞进郭靖手里时,小家伙的手指都麻得快攥不住了,却还是先对着她作了个揖,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香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偷偷抬眼瞄了瞄仗剑行天涯,见师父正望着自己笑,突然红了脸,把剩下的半块糕往他手里塞:“师父吃。”
“你吃吧,练完功该补补力气。”仗剑行天涯把糕推回去,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莲子和茯苓,“等会儿让你娘煮成汤,安神补气,明日练气时能更顺些。”
李萍这时正好从客房出来,手里捧着件缝补好的短褂,见儿子捧着桂花糕傻乐,眼眶微微发热:“靖儿,快谢谢苏姑娘和林小哥。”她转头对两人福了福身,“这孩子笨嘴拙舌的,多亏你们不嫌弃。”
“嫂子说的哪里话。”依人惊鸿舞拉着李萍的手往廊下坐,“郭靖这性子才好呢,踏实、认死理,学武最忌讳投机取巧,他这样的反而能走得远。”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翻出个银丝编的小玩意儿——是个巴掌大的莲花络子,络子中间嵌着块磨得圆润的暖玉,玉上刻着个小小的“静”字,“这是我前几日编的,让郭靖练气时握在手里,能帮他收心。”
郭靖接过络子,触手温凉,银丝编的莲瓣栩栩如生,他小心翼翼地把络子套在木剑的剑柄上,抬头看着依人惊鸿舞,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苏姐姐,这络子会一直陪着我吗?”
“自然是。”依人惊鸿舞揉了揉他的头,“等你把基础功夫练扎实了,我教你用银丝编一个,到时候你就能给你娘编个香囊了。”
郭靖用力点头,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两人“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小身子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郭……郭靖,想拜二位为师!求师父师娘……教我本事!”
“哎,快起来!”依人惊鸿舞吓了一跳,慌忙去扶,手腕却被仗剑行天涯轻轻按住。他缓步走到郭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沉静如深潭:“学武不是儿戏,要吃常人吃不了的苦。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扎马步,寒冬腊月也得在院子里练剑,稍有懈怠就得受罚,你怕吗?”
郭靖把脸埋在青石板上,肩膀微微耸动,却咬着牙说:“不怕!爹说……学好本事,才能保护娘,才能……为爹报仇!”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狠,小小的身子里仿佛憋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悲愤。
仗剑行天涯与依人惊鸿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容。他伸手扶起郭靖,用袖角擦去他脸上的泪:“报仇可以,但得先明白为何报仇。金国鞑子占我河山、杀我同胞,这仇不止是你郭家的,更是天下百姓的。你若学武,将来要护的也不止是你娘,还有更多像你一样受苦的人,能做到吗?”
郭靖似懂非懂,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重重点头:“能!郭靖……听师父的!”
“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们的徒弟了。”仗剑行天涯从怀里摸出本线装书,书页泛黄,封面上写着“基础心法要诀”,字迹苍劲有力,“这是我早年练的入门心法,你先背熟,每日辰时跟着我练气打基础;午时便跟着你苏师父学身法和巧劲,她的莲丝功刚柔相济,最适合补你性子直的短板。”
依人惊鸿舞也取出个小本子,上面是她手绘的图谱,画着各种腾挪闪避的姿势,旁边还标着注解:“这是翠烟门的基础身法,你先从‘莲步’学起,看似轻柔,实则暗藏卸力的窍门,将来遇上比你强的对手,至少能保住性命。”
郭靖捧着心法和图谱,小手抖得厉害,却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李萍站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对着两人深深一拜:“苏姑娘,林小哥,大恩不言谢……靖儿若有半点不孝不悌,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晚饭时,客栈的小二送来条清蒸鲈鱼、一盘炒时蔬,还有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郭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总往仗剑行天涯和依人惊鸿舞那边瞟,见他们偶尔低声说笑,他也跟着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换的小虎牙。
“明日咱们就动身去牛家村。”仗剑行天涯给依人惊鸿舞夹了块鲈鱼腹,“玄尘道长说那里有位姓杨的义士,是郭啸天的旧识,咱们去投奔他,既能避开金兵的耳目,也能让郭靖在熟悉的环境里练功。”
依人惊鸿舞点点头,把鱼刺挑干净,又把鱼肉夹给郭靖:“我听说牛家村有片好竹林,正好能给靖儿做些趁手的木剑。对了,你那套‘流云十三式’,入门的三式是不是可以先教他?”
“不急。”仗剑行天涯喝了口酒,“他年纪还小,先把根基打牢,内力养足了再学剑招,不然容易走火入魔。”他忽然看向郭靖,“明日卯时就得起床,怕不怕起不来?”
郭靖嘴里塞着面条,用力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不怕!我……我定闹钟!”
“闹钟?”依人惊鸿舞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孩子是把“定好时辰”说成了“定闹钟”,忍不住笑出声,“好,那咱们就定个‘鸡叫闹钟’,鸡一叫就起床。”
饭后,李萍带着郭靖去洗漱,院子里只剩仗剑行天涯和依人惊鸿舞。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圈。依人惊鸿舞靠在栏杆上,看着天边的月牙,忽然说:“你看靖儿那认真的样子,倒真像块能雕琢的璞玉。”
“嗯。”仗剑行天涯走到她身边,并肩望着月亮,“就是性子太直,以后得教他些变通的法子,免得被人算计。”他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个紫檀木的小盒子,盒子上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什么?”依人惊鸿舞好奇地挑眉,见他打开盒子,里面铺着红绒布,放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两朵莲花相依相偎,花心处各嵌着颗圆润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上次在苏州城的古玩店,你盯着它看了好久。”仗剑行天涯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我问过掌柜,说这叫‘同心佩’,是前朝工匠为一对侠侣雕的,寓意……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依人惊鸿舞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指尖刚碰到玉佩的冰凉,就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却异常安稳。
“从玄山破庙第一次见你,你红裙裹着我的披风,对着火堆偷偷啃野兔腿,我就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仗剑行天涯的目光比月光还温柔,“后来在太湖斗水怪,你为了护我,硬生生受了飞蛟一口毒雾,我就想,这辈子大概是离不开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佩塞进她掌心,掌心的温度透过玉佩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依人,”他的声音带着郑重,甚至有些发颤,“我仗剑行天涯,武功不算顶尖,家世也寻常,唯一能给你的,是这辈子的真心和守护。你……愿意做我的妻,让这枚同心佩,真的能锁住咱们往后的日子吗?”
依人惊鸿舞的眼眶突然就红了,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任由眼泪掉下来,砸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认识他这么久,看惯了他挥剑时的凌厉,看惯了他逗她时的狡黠,却从没见过他这样紧张的样子——耳根通红,手心冒汗,连眼神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这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带着笑意,“求婚都这么老套,就不能说点新鲜的?”
仗剑行天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这是答应了,猛地把她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我……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他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但我保证,以后你想穿新裙子,我给你买最好的料子;你想逗鱼,我天天陪你去湖边;你不想练剑,我就替你挡所有麻烦……”
“好了好了,知道了。”依人惊鸿舞笑着捶他的背,“再抱紧点,我新买的湖蓝短打就要被你揉皱了。
他这才松开些,却依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把同心佩系在腰间,与她原本的莲花佩并排挂着,相得益彰。“真好看。”他低声说,像是在夸玉佩,又像是在夸她。
“师父!师娘!你们在干嘛呀?”郭靖的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小家伙抱着木剑,站在客房门口,好奇地看着他们,“娘让我问问,要不要喝莲子汤?”
“师娘?”依人惊鸿舞的脸“腾”地红了,刚想纠正,却被仗剑行天涯按住手。
“要喝。”他对着郭靖笑,“你师娘刚才答应嫁给我了,以后就是你真的师娘了。”
郭靖似懂非懂,却拍手笑道:“好耶!那以后我既有剑师父,又有莲师娘,还有……还有莲子汤喝!”
李萍端着莲子汤走出来,见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把汤碗递给他们:“快趁热喝吧,加了冰糖的,安神。”
月光越发明亮,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依人惊鸿舞靠在仗剑行天涯肩头,喝着甜甜的莲子汤,听着郭靖在旁边小声背心法口诀,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的安稳,或许就是这样——有爱人在侧,有徒弟绕膝,有热汤暖胃,有明天可盼。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同心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是在应和着她此刻的心跳。远处的江湖依旧风波险恶,金国的铁骑还在践踏河山,但只要身边这人握着她的手,只要他们一起把郭靖教养成正直的侠士,总有一天,能看到真正的太平。
太湖西岸暮烟斜,客栈庭深落桂花。
稚子初扎马步稳,银丝巧绾玉莲华。
三叩首拜师门里,一诺言牵心字芽。
紫檀盒启同心佩,羊脂温润映月牙。
前尘剑胆凝霜雪,此夕莲丝系岁华。
莫叹江湖多浪涌,执手自有暖光遮。
明日舟行牛家村路,且把新茶煮嫩芽。
待得春深花满径,再教稚子学披麻。
侠骨柔情皆入画,一蓑烟雨共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