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烽烟暂歇分南北,武当重整待春风。
蒙古铁骑北撤的扬尘漫过天际时,襄阳城头的号角终于换了调子。不再是紧绷如弓弦的警戒声,而是带着松快的尾音,像根被松开的丝线,悠悠飘向满城翘首的百姓。完颜洪烈的残兵早已溃不成军,连丢弃在白河岸边的“破天弩”都顾不上去捡,只恨马蹄不够快,把两岸的狼狈身影甩成了渐远的黑点。
“这群兔崽子,跑起来倒比兔子还快。”洪七公把最后一根鸡腿骨扔向城下,油乎乎的手掌在郭靖的铁甲上蹭了蹭,留下几道明晃晃的印子。“小子,你今早那招‘亢龙有悔’,力道还差了三成。”他忽然扎了个马步,肚子上的肥肉颤了颤,“看好了,出掌时腰得沉下去,像老叫花子这样——”掌心一吐,竟把旁边石桌上的空酒坛震得“嗡嗡”作响,“这才是降龙掌的精髓,得有掀翻浪头的狠劲!”
郭靖红着脸点头,掌心还攥着今早追杀时夺来的蒙古小旗,旗角被马蹄磨出了毛边。“能守住襄阳就好。”他望着旷野上清理尸骸的百姓,声音哑得像被风沙磨过,“就是……死的人太多了。”
段智兴正坐在城楼角诵经,紫檀念珠转得沉静。身前瓦罐里的金疮药见了底,旁边围了几个帮忙包扎伤口的小沙弥,都是附近寺庙赶来的。“生灭自有定数,”他睁眼望向满城炊烟,“能护得这烟火不断,便是善果。”指尖泛起的微光落在一个伤兵的断臂处,那伤兵原本疼得龇牙咧嘴,此刻竟轻轻舒了口气。
黄药师站在垛口,玉箫斜倚肩头,望着蒙古兵消失的方向。腰间锦囊里,黄蓉托信鸽捎来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桃花岛的桃花开了,爹爹快来摘!”他轻哼一声,指尖在箫孔上点了点,终究还是转身往码头去——这丫头,定是又在岛上闯了祸,等着他去收拾烂摊子。
城下的空地上,仗剑行天涯正让伊人惊鸿舞帮忙解左臂的绷带。伤口结痂处泛着粉红,像条丑陋的蜈蚣,是被巴图的狼牙棒划的,深可见骨。“得回武当山了。”他望着西南方向的云雾,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去年师门遭了黑风教的劫,弟子走的走,散的散,这次正好回去重整。”他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摸出块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武当”二字,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总得再召些徒弟,发扬武当派。”
伊人惊鸿舞的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正轻轻按在他的伤口周围。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拂过易碎的花瓣,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我跟你走。”她的声音很轻,却钉得异常扎实,尾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我那本《惊鸿剑谱》,正好能教给新徒弟。”她从袖中摸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这剑法不该埋在箱子里,得让更多人学会防身。”
仗剑行天涯转头看她时,正撞见她低头的模样。夕阳的金辉落在她的发梢,像镀了层碎金,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那是今早帮他包扎时,被他无意间碰了一下留下的。他忽然笑了,伸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片雪,指尖触到她的耳廓,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回去后,我教他们太极剑,你教惊鸿步。”他望着远处的武当山方向,眼里渐渐有了光,“山门后的那棵银杏树,秋天落满一地金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那我就用铜钱当靶子。”伊人惊鸿舞仰头接话,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让徒弟们在树下练剑,我站在台阶上抛铜钱,能接住的才算过关。”她说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七枚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哗啦啦”散开,又被她用袖口稳稳兜住,动作行云流水,正是“惊鸿七式”里的“流萤归袖”。
仗剑行天涯看得愣了愣,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襄阳城外的破庙里,她也是这样用袖口兜住了掉落的烛泪,那时她的手还在发抖——如今,她的指尖稳得像磐石。
三日后,襄阳城外的长亭。
郭靖提着坛女儿红,往洪七公和段智兴面前的碗里倒:“两位前辈肯留襄阳,真是太好了。城里的铁匠铺新打了一批铁剑,正好请七公前辈指点两手;城西的观音庵空着,段前辈若不嫌弃,便可在那里清修。”
洪七公端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嫌弃啥?有酒有肉有热闹,比在华山喝西北风强!”他忽然拽过郭靖,把他按在石凳上,“小子,从今日起,每日寅时来校场,老叫花子教你全套降龙掌。”他掰着油腻的手指头数,“‘见龙在田’得练半月,‘飞龙在天’至少三月……”
段智兴在旁合十微笑,目光落在长亭外的桃枝上——不知是谁插了枝桃花在亭角,正迎着风颤巍巍地晃。“贫僧也正想在此结个善缘,”他道,“昨日见城中孤儿不少,打算在庵里开个义学,教他们识些字,学点手艺。”
正说着,杨康牵着两匹骏马走来,马鞍上捆着满满的干粮和伤药。“仗剑师叔,惊鸿师叔,这是城里最好的马,脚程快。”他把缰绳递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张铁匠连夜打的护心镜,你们路上用得上。”
仗剑行天涯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时左臂微滞,却依旧挺拔如松。他低头时,正看见伊人惊鸿舞在给马鬃系红绳——绳子系太紧了。”他伸手帮她松了松,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针扎似的缩回手,马却仿佛懂了什么,轻轻打了个响鼻。
伊人惊鸿舞对仗剑行天涯笑了笑,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挂着的小铜铃——那是去年在市集上,仗剑行天涯用半块玉佩给她换的,说是能驱邪。
“路上小心!”杨康挥了挥手。
“后会有期!”穆念慈抱着阿芷,眼眶红红的。
马蹄声渐远,载着两人往西南而去,很快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间。走了约莫十里地,仗剑行天涯忽然勒住马:“歇会儿吧,你脸色不太好。”他从行囊里掏出个水囊,递过去时才发现,囊口被他昨晚偷偷擦了三遍,连点汗渍都没有。
伊人惊鸿舞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忽然指着远处的山涧笑:“你看那瀑布,像不像你练剑时的剑气?”
仗剑行天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瀑布从崖上直坠而下,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映出彩虹。“等回到山门,我便在瀑布下教徒弟练剑。”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今早路过点心铺买的,你爱吃的。”
伊人惊鸿舞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香漫开时,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在襄阳城冻得发抖,他也是这样从怀里掏出块温热的糕,说“揣了一路,还热乎”。那时他的手冻得通红,却把唯一的暖炉塞给了她。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偶,是用碎布缝的,眉眼绣得歪歪扭扭,“这个给你。”那是她昨夜赶制的,布偶的左臂缠着红线,像他受伤的样子,“武当山冷,放在怀里能暖点。”
仗剑行天涯接过布偶,指尖触到上面的针脚,密密实实的,像她说话时总带着的温柔。他把布偶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忽然觉得左臂的伤都不那么疼了。
两人带众弟子重新上路时,太阳已爬到头顶。山道旁的野花开始冒芽,嫩黄的,粉白的,藏在枯草里,像撒了一地星星。“你看,”伊人惊鸿舞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的岔路,“那条小路能近三里地,就是陡了点。”
仗剑行天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小路隐在竹林里,只露出半截石阶。“听你的。”他笑了笑,调转马头时,忽然觉得左臂的伤口在发烫——不是疼,是种暖烘烘的热,像有股气顺着血脉在走。
竹林里的风带着竹香,吹得人心里发轻。伊人惊鸿舞走在前面,月白长衫在竹影里若隐若现,偶尔回头喊他:“慢点,这儿的石阶滑。”他便应一声,脚步却故意放慢些,看她的裙角扫过竹叶,带起一阵细碎的响。
走到竹林深处,她忽然停住脚,指着一棵歪脖子竹笑:“你看那竹子,像不像康儿的投石机?”
仗剑行天涯凑过去看,果然见那竹子被压得弯了腰,顶端却倔强地翘着。“等将来徒弟多了,就带他们来这儿练轻功。”他伸手拍了拍竹身,“这竹子有韧劲,摔下来也不怕。”
她忽然从袖中摸出枚铜钱,往竹梢上一抛,铜钱“当”地嵌进竹节里。“就用这个当靶子,谁能在三丈外射中,就教他‘惊鸿七式’的最后一招。”
“好啊。”他笑着点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在襄阳城头拼杀要踏实得多。
夕阳西斜时,他们走出了竹林,武当山的轮廓已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门前的石狮子还在,只是身上多了几道刀痕,是去年黑风教留下的。仗剑行天涯翻身下马,伸手去扶伊人惊鸿舞,指尖触到她的腰时,两人都顿了顿,却没像往常那样缩回手。
“回来了。”他轻声说。
“嗯,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落进了湖里,荡开圈圈涟漪。
山门后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只张开的手。伊人惊鸿舞走到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等春天来了,就会发芽了。”
仗剑行天涯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左臂的伤彻底不疼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武当”木牌,轻轻挂回门楣上,木牌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叮咚”的轻响,像在说“欢迎回家”。
烽烟落尽鼓声残,南北分途路漫漫。
武当云深待新徒,襄阳灯暖留老仙。
锤声敲醒春前冻,经卷抚平战后寒。
最是江湖难得静,且将杯酒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