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稚子挥剑承衣钵,远客携礼上武当。

武当山的晨色总带着三分仙气。青灰色的石阶从山脚蜿蜒至峰顶,被千年的晨露浸得发亮,两侧的古松斜斜探出枝桠,松针上的露珠坠落在石缝里,滋养着一簇簇不知名的蓝紫色小花。药圃的竹篱爬满了牵牛花,粉白的、淡紫的,顺着竹条缠绕而上,将半开的花苞凑向初升的太阳,仿佛在偷听晨练的动静。远处的云海漫过金顶,像匹巨大的白绸,被山风掀起边角,露出底下青瓦红墙的道观,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响,把安宁撒向整座山。

演武场就在药圃东侧,青石板被历代弟子的脚步磨得光滑。承武穿着件小小的短打,腰间系着仗剑行天涯给的剑穗,正踮脚模仿父亲的起势动作,木剑在他手里摇摇晃晃,却透着股不服输的认真。

“手腕再沉些,”仗剑行天涯站在他身后,用指尖轻轻拨了下他的小臂,“你大师兄郭靖当年练这招时,对着木桩劈了三个月,才有如今的功力。”

承武眼睛一亮:“是靖哥哥吗?他什么时候回山?

“等我们去了襄阳,就能见到他了。”仗剑行天涯笑了笑,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承烟。小姑娘正提着支绣花针,跟着伊人学“飞针”,她的三弟子阿芷站在一旁,耐心地帮师妹捡着掉落的银针——阿芷性子虽腼腆,手法却已沉稳,是伊人最放心的弟子。

“别急,”伊人蹲在承烟身边,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让你阿芷姐姐再给你示范一次。”

阿芷应声上前,屈指一弹,银针“咻”地穿过晨雾,稳稳扎在布偶的眉心,针尾还在轻轻颤动。承烟看得拍手:“阿芷姐姐好厉害!”

巳时刚过,守山门的弟子匆匆来报,说山下来了位贵客,骑着匹黑马,杖头缠着银鳞蛇,说是欧阳克的叔父,要见掌门。

“欧阳锋来了。”仗剑行天涯收起笑意,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他见过那柄蛇杖,杖身漆黑,三寸长的银鳞蛇盘踞其上,蛇眼镶嵌着红宝石,据说剧毒无比。

两人刚到前厅,就见个身着银袍的老者立在堂中。他须发皆白,却用红绳束着,更显精神矍铄,右手握着的蛇杖斜倚在地,杖头的银鳞蛇吐着信子,红宝石眼在阴影里闪着冷光——正是白驼山主欧阳锋。他身后的欧阳克穿了件新做的青布长衫,见了仗剑行天涯,立刻拱手行礼,眼神却不自觉飘向后厅。

“仗剑掌门,伊人仙子。”欧阳锋的声音洪亮,带着西域人的爽朗,蛇杖在地上轻轻一顿,银鳞蛇便安分下来,“老夫冒昧来访,一是为谢二位对犬侄的照拂,二是……”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颗鸽卵大的夜明珠,“为小侄求门亲事。”

李莫愁恰在此时抱着账本走进来,听见这话,脚步猛地一顿,账本差点从手里滑落。她下意识看向欧阳克,见他眼里满是恳切,耳根瞬间红透,转身就要退出去,却被伊人拉住。

“莫愁,有话不妨直说。”伊人轻声道。

李莫愁咬着唇,指尖捏紧账本:“我只问他,往后是否真能戒了以前的荒唐,守着药圃,守着武当山?”

欧阳克眼睛一亮,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我欧阳克在此立誓,此生唯护李莫愁一人,若违此誓,甘受赤练针穿骨之痛!”

欧阳锋抚须大笑,蛇杖在地上又顿了顿:“好!莫愁姑娘放心,只要你点头,白驼山的药材任武当调用!”

仗剑行天涯与伊人对视一眼,朗声笑道:“既如此,这门亲事我们应了。只是眼下襄阳事急,我那大徒弟郭靖频传急信,不如就待我们从襄阳回来,在襄阳城为他们定亲,届时邀郭靖做个见证,岂不两全?”

欧阳锋眉开眼笑:“掌门说得是!就依掌门之意!”

临行前,仗剑行天涯转身回书房取了个锦盒,递给欧阳锋:“欧阳先生远道而来,无以为报。这是我早年在终南山所得的‘紫霞玉髓’,据说能温养内力,助人力道精进。”他顿了顿,目光诚恳,“预祝先生早日勘破瓶颈,晋阶大宗师。”

欧阳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玉髓在光下泛着紫气,果然是稀世珍品,不由得抚掌赞叹:“掌门好大的手笔!老夫多谢了!”

傍晚,内院的石桌上摆着晚膳。承武捧着木剑,听说父母要去襄阳见郭靖师兄,急得直跺脚:“我也要去!我能帮靖哥哥打仗!”

承烟也拉着伊人的衣袖,小脸上满是不舍:“娘亲不带烟烟吗?烟烟会帮阿芷姐姐晒药了。

伊人摸了摸女儿的头,又看了眼儿子气鼓鼓的脸,柔声道:“你们先留在武当,跟着你阿芷姐姐学功夫——她如今的飞针术,连我都要让三分呢。等爹娘从襄阳回来,就带你们去城里吃糖葫芦,好不好?”

阿芷站在廊下,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师父师公放心,弟子定会照看好小公子和小郡主,守好武当。”她虽排行第三,却因心思缜密,早成了伊人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仗剑行天涯将青铜罗盘递给阿芷:“这罗盘能测吉凶,若遇急事,按星图所示行事。”

夜渐深,桃树下的石凳还留着余温。伊人靠在仗剑行天涯肩头,看着远处药圃的灯火——李莫愁和欧阳克还在整理药材,准备给他们带往襄阳的伤药。檐角的铜铃轻响,混着远处的虫鸣,像在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唱一支温柔的序曲。

“这玉佩,”仗剑行天涯按住承武的手,让那半弯月牙贴紧孩子的掌心,“等你能一剑劈开院角那方青石,我就把另一半给你。”

承武用力点头,把玉佩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旁边的承烟不甘示弱,举起手里的绣花针:“爹,我也能劈开青石!阿芷姐姐说,我的飞针能穿透三寸厚的木板了。”

仗剑行天涯被逗笑,弯腰揉了揉女儿的发顶:“那爹等着看我们烟烟的针,比你哥哥的剑还厉害。”

伊人端着两碗安神汤走进来,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该睡了。”她把汤碗放在桌上,看了眼窗外,“明早卯时就得动身,别误了行程。”

承武捧着汤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爹,靖哥哥真的像传说里那样,能一拳打死老虎吗?”

“差不多。”仗剑行天涯接过伊人递来的布巾,擦了擦儿子的嘴角,“不过他最厉害的不是拳头,是护着襄阳城时,站在城头三天三夜不挪步的劲。”

承烟小口啜着汤,奶声奶气地接话:“那比阿芷姐姐站在药圃里晒药还久吗?阿芷姐姐能站一天呢。”

伊人笑着摇头,指尖划过女儿柔软的发:“等你再长大些就懂了,有些站着,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安稳坐着。”

夜深了,孩子们睡熟后,仗剑行天涯坐在灯下擦拭长剑。剑身映出他眼底的沉凝,伊人坐在对面,正将晒干的草药分装成小袋——止血的三七,消炎的蒲公英,还有专治箭伤的续断,每一味都按比例配好,捆成小小的药包。

“欧阳锋这次倒是爽快。”伊人忽然开口,将一叠药包码整齐,“以前总觉得他眼里的算计能溢出来,今天见他护着欧阳克的样子,倒有几分人味。”

仗剑行天涯磨剑的动作顿了顿,剑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白驼山的人,护短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想起欧阳锋那柄蛇杖,杖头的银鳞蛇吐着信子,却在欧阳克说话时,温顺地贴着主人的手腕,“就像我们护着孩子,他护着侄子,本质没什么不同。”

伊人拿起一个药包,指尖拂过上面绣的艾草纹:“那李莫愁和欧阳克……”

“他们?”仗剑行天涯将剑归鞘,金属碰撞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能在乱世里守住一份真心,比什么都强。就像当年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懂。那年兵荒马乱,她背着药篓在死人堆里找能用的药材,他握着断剑靠在城墙上喘气,她把最后半块干粮塞给他,他把唯一的净水递给她。谁也没想过后来会怎样,只知道那一刻,得让对方活下去。

“对了,”伊人忽然想起一事,从抽屉里取出个油纸包,“前几日阿芷说,库房里的金疮药快用完了,我让她新制了些,加了西域的龙血竭,效果比寻常的好三成。”

“对了,”伊人忽然想起一事,从抽屉里取出个油纸包,“前几日阿芷说,库房里的金疮药快用完了,我让她新制了些,加了西域的龙血竭,效果比寻常的好三成。”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按了按。她的指尖带着草药的凉,混着常年熬药留下的微苦,是他记了半生的味道。“等从襄阳回来,”他低声说,“我们去后山那片桃林看看,去年你说想在那里搭个竹屋。

伊人眼里亮了亮,像落了星子:“说话算数?”

“自然。”他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轻吻,“到时候,让承武守着药圃,承烟给我们摘桃子。”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屋顶,远处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两人相视而笑,不必再多说什么。明日的路还长,肩上的担子还沉,但此刻掌心的温度,药包的气息,还有那句藏在心底的“等回来”,已足够撑着他们走下去。

天快亮时,仗剑行天涯提着剑,伊人背着药箱,欧阳克和李莫愁紧跟在身后,站在山门处。阿芷带着承武和承烟来送行,两个孩子还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却紧紧攥着给爹娘的平安符——那是承烟用绣针歪歪扭扭绣的,承武在上面用墨笔画了个不成形的剑。

仗剑行天涯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这些孩子,有的才刚学会握剑,有的还认不全草药,但眼里的光,和当年的他与伊人,并无二致。

“守好家。”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与伊人并肩,踏入了晨雾里。

山道蜿蜒,雾气在脚边流动,将两人的身影渐渐隐去。阿芷望着那片白茫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承武的声音:“阿芷姐姐,我一定能劈开青石的。”

她回头,看见小男孩举着木剑,在晨光里比划着,妹妹站在旁边,举着绣花针,认真地当起了裁判。山风拂过,药圃里的艾草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应和这稚嫩却坚定的誓言。

云漫金顶露凝阶,松影摇风伴剑台。

稚语争随征路远,慈怀暂把别情埋。

蛇杖轻敲婚期定,玉针暗护药香来。

襄阳烽火催行色,且向桃花醉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