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古道扬尘逢旧识,残碑泣血诉离殇。
离开武当山的第三日,官道上的扬尘卷着黄沙,糊得人睁不开眼。队伍前后拉得有些长,仗剑行天涯与伊人并辔走在最前,身后跟着李莫愁和欧阳克——出发前夜,欧阳克死缠烂打要跟着去襄阳,说既能帮着照看药材,也能让李莫愁看看他改邪归正的决心,最后仗剑行天涯被磨得没法,索性点了头。
“歇会儿吧。”仗剑行天涯勒住马缰,胯下的“踏雪”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个浅坑。他翻身下马,将伊人从另一匹白马上扶下来,又回头看了眼跟在后头的两人——李莫愁正低头给欧阳克处理被马鞍磨破的手腕,银针在她指间翻飞,动作利落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细致,而欧阳克则梗着脖子,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偏要装作无所谓,逗得伊人忍不住弯了嘴角。
“前面就是黑石镇,”仗剑行天涯从行囊里掏出水囊,递给伊人时特意多递了两个,“据说镇上有家‘老马家’羊肉汤,当年我和郭靖路过,他一顿喝了三大碗,把老板的羊骨都啃得干干净净。”
李莫愁接过水囊,刚要递给欧阳克,却见他正盯着路边的丛酸枣,伸手摘了颗最红的,在衣襟上蹭了蹭就往嘴里塞,酸得他直皱眉,却还是挑了颗更大的递过来:“你尝尝,比西域的葡萄酸。”
李莫愁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泛起可疑的红。伊人看在眼里,悄悄碰了碰仗剑行天涯的胳膊,朝他挤了挤眼,惹得他低笑出声。
行至半路,欧阳克忽然放慢马速,凑近仗剑行天涯身侧,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掌门,晚辈有件事想问。”见仗剑行天涯点头,他才继续道,“方才老汉说有穿黑袍、骑骆驼的人跟着蒙古兵,晚辈实在想不通——白驼山虽在西域立足,却从不与蒙古人勾结,叔父最恨的就是异族踏足中原,怎么会……”
仗剑行天涯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远处起伏的沙丘:“你叔父近年一直在闭关冲击大宗师,白驼山的事务多由长老们打理。或许,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行事。”他顿了顿,看向欧阳克,“你可知白驼山有位佝偻的长老,惯用蛇杖?”
欧阳克脸色微变:“您说的是‘毒影老怪’?他是叔父的师弟,多年前因修炼邪功走火入魔,被叔父禁足在山后石窟,怎么会跑出来?”他忽然想起什么,咬牙道,“定是他!此人一直觊觎白驼山主之位,说不定早就暗中投靠了蒙古人,想借刀除掉叔父!”
李莫愁在旁听着,眉头微蹙:“那他要‘镇水佩’做什么?”
“镇水佩……”欧阳克沉吟道,“我好像在叔父的古籍里见过记载,说集齐三块刻有山水火纹的玉佩,能开启昆仑山下的一处秘境,里面藏着助人力道大增的‘龙血玉’。毒影老怪定是想靠这玉佩突破瓶颈!”
说话间,前方的黑石镇已隐约可见,只是那片死寂让人心头发沉,刚才的对话也被这诡异的氛围压了下去。
踏入黑石镇时,那点轻松的气氛瞬间被死寂吞噬。街边的酒旗斜斜挂着,被风撕成了布条,上面的“醉仙楼”三个字只剩个“醉”字,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布庄的门帘掉在地上,被马蹄碾得发黑,里面的绸缎散落一地,有的被染上暗红的污渍,凑近了闻,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气。
“不对劲。”欧阳克忽然停住脚步,从腰间摸出柄短刀——那是他来武当后换的,不再是以前花哨的弯刀,而是柄朴实的铁刀,“我在西域见过屠城后的样子,就是这种味道。”
李莫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个小巧的银探子,蹲下身挑起地上的暗红污渍,银探子立刻泛出乌青:“是血,还没干透,最多过了一个时辰。”
正说着,街角传来微弱的呻吟,像风中残烛般断断续续。四人循声跑去,只见个穿粗布短打的老汉蜷缩在墙根,腿上插着支羽箭,箭杆上刻着蒙古的狼头标记,周围的血渍已半凝固成黑褐色,在黄沙里格外刺眼。
“老人家!”伊人立刻蹲下身,让李莫愁帮忙按住老汉的肩膀,自己则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沿着箭杆划开皮肉,“忍着点,我这就取箭。”
老汉疼得浑身发抖,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镇子深处:“兵……蒙古兵……把男人都绑走了……女人……女人被他们拖进了……”他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什么堵住了。
仗剑行天涯握住老汉的手,渡过去一缕温和的内力稳住他的心脉:“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有多少人?”
“往……往襄阳……”老汉喘着气,枯瘦的手指抓住仗剑行天涯的衣袖,“有……有百十人……还有……还有穿黑袍的……骑着骆驼……”
黑袍?骆驼?欧阳克的脸色骤变:“果然是毒影老怪的人!他们怎么会跟蒙古兵混在一起?”
话音未落,老汉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李莫愁探了探他的鼻息,低声道:“没气了。”
四人沉默地站着,风卷着纸钱从他们脚边滚过,上面的“奠”字被血浸透,红得像要滴下来。仗剑行天涯弯腰,用剑将老汉的尸体翻了个身,发现他背后刻着个狼头烙印,皮肉都翻卷着,显然是生前被活活烫上去的。
“是蒙古人的‘奴印’。”欧阳克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叔父说过,被打上这印的,要么当炮灰,要么……”他没说下去,但谁都懂。
伊人从药箱里取出块白布,轻轻盖在老汉脸上:“先离开这里,找到蒙古兵的踪迹再说。”
刚走出没几步,李莫愁忽然停在一家杂货铺前,指着门口的木架:“你们看那个。”
木架上摆着些针线笸箩,其中一个竹篮里,放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上面绣着朵金银花——正是她前几日教承烟绣的花样。李莫愁拿起荷包,发现里面塞着块碎银,还有张揉皱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赵嫂子,带娃去襄阳找赵大哥,勿念。”
“是刚才那老汉说的赵家人?”仗剑行天涯接过纸条,指尖捻了捻纸面,“墨迹还没干,他们应该刚走不久。”
欧阳克忽然指向镇东头的土路:“那里有马蹄印,不止蒙古人的,还有女人的小脚鞋印!”
四人立刻追了过去,果然在尘土里看到杂乱的脚印——有蒙古兵的铁蹄印,有百姓的布鞋印,还有几个小巧的脚印,显然是孩子留下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镇外的山道,消失在一片矮树丛后。
“他们往这边跑了。”李莫愁蹲下身,发现矮树丛的叶子上沾着根红头绳,与承烟常扎的那种一模一样,“是个小姑娘。”
仗剑行天涯刚要迈步,却被伊人拉住。她指着树丛旁的一块青石,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水”字:“不对劲,这字是新刻的,像是故意留下的。”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蒙古兵的呼喝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四人对视一眼,立刻拔刀的拔刀,取针的取针,朝着声音来源摸去。绕过一道山梁,只见十几个蒙古兵正将一群百姓围在空地上,其中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紧紧抱着个小姑娘,正是纸条上的赵嫂子。
“放开我娘!”一个半大的小子冲上去,被蒙古兵一脚踹倒在地,嘴角立刻溢出血来。
“狗东西!还敢反抗!”络腮胡的蒙古兵举起狼牙棒就要砸下去,却被一道剑气劈中手腕,狼牙棒“哐当”落地。
“光天化日,欺负妇孺,算什么本事?”仗剑行天涯提着剑走出来,身后跟着伊人三人,阳光照在他的剑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蒙古兵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哪里来的野狗,敢管爷爷们的事?”络腮胡更是从腰间抽出弯刀,“兄弟们,宰了他们,这娘们和小丫头正好……”
话没说完,李莫愁的赤练针已到,精准地射中他的嘴,银针从他左腮穿进,右腮穿出,疼得他嗷嗷直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动手!”仗剑行天涯低喝一声,长剑率先出鞘,剑气横扫,瞬间逼退三个蒙古兵。欧阳克的铁刀也没闲着,他虽不及仗剑行天涯的剑法精妙,却胜在狠劲,刀刀都往敌人的关节招呼,几个回合就砍倒了两人。
伊人和李莫愁则护在百姓身前,银针和药粉配合默契,但凡有蒙古兵想靠近,不是被银针射中穴道,就是被药粉迷了眼睛。那小姑娘吓得直哭,李莫愁索性把她抱起来,用自己的道袍裹住她,轻声道:“别怕,姐姐保护你。”
混乱中,一个蒙古兵绕到侧面,举着弯刀朝李莫愁砍来。欧阳克眼疾手快,扑过去用后背挡住,刀光闪过,他的肩头立刻被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青布长衫。
“欧阳克!”李莫愁惊呼出声,手里的银针不要钱似的射过去,将那蒙古兵钉在地上。她放下小姑娘,立刻扑到欧阳克身边,从药箱里掏出金疮药就往他伤口上撒,动作急得发颤,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哭什么……”欧阳克咧嘴笑,想抬手擦她的眼泪,却疼得抽了口气,“我这不是……没事吗?你看,我挡刀的样子……是不是比郭靖还帅?”
李莫愁又气又急,在他伤口上用力按了按,惹得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解决完蒙古兵,赵嫂子抱着女儿跪在地上,对着四人连连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起来吧。”伊人扶起她,“你们要去襄阳找赵大哥?”
赵嫂子点点头,抹着眼泪道:“他是襄阳城的守军,前几日捎信说城防吃紧,让我们娘仨去投奔他……没想到遇上这种事。”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递给伊人,“这是我家传的‘镇水佩’,据说能避水祸,刚才情急之下藏在石头下,忘了拿……”
玉佩样式古朴,刻着水波纹路,背面刻着个“赵”字,与之前在残碑下发现的那块截然不同。仗剑行天涯接过玉佩,刚要还给赵嫂子,却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蛇信子的嘶嘶声。
“不好!”欧阳克脸色骤变,“是毒影老怪的人!他果然追来了!”
只见十几个黑衣人策马而来,为首的人身形佝偻,手里握着根蛇杖,杖头的银鳞蛇吐着信子,正死死盯着仗剑行天涯手里的玉佩。“把镇水佩交出来!”佝偻人嘶哑着嗓子喊,“那是欧阳先生要的东西!”
仗剑行天涯将玉佩塞回赵嫂子手里,沉声道:“带着孩子快走,往襄阳城方向,找郭靖报我的名字!”又对李莫愁道,“你护送她们先走!”
“那你们……”李莫愁看着欧阳克流血的肩膀,满眼担忧。
“我们随后就到。”伊人推了她一把,“快走!”
李莫愁咬咬牙,扶着赵嫂子,抱起小姑娘就往山道深处跑。欧阳克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喊道:“莫愁!等我!我断后!”
黑衣人已扑到近前,刀光剑影中,仗剑行天涯的剑气如霜,伊人的银针似雨,欧阳克虽带伤,却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挡住了三个黑衣人。缠斗间,那佝偻人忽然吹了声口哨,蛇杖上的银鳞蛇猛地窜出,朝仗剑行天涯的咽喉咬去!
“小心!”伊人挥动青竹伞,伞骨狠狠砸在蛇头上,将它打飞出去,毒液溅在地上,冒起阵阵白烟。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苍凉而急促,一声紧过一声,在山谷里反复回荡。黑衣人脸色骤变,佝偻人骂了句脏话,忽然挥手:“撤!回襄阳!”
十几个黑衣人瞬间消失在黄沙里。欧阳克捂着流血的肩膀,喘着气问:“这号角声……”
“是襄阳城的警号。”仗剑行天涯望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眉头紧锁,“看来,我们得快点了。”
三人简单处理了伤口,立刻策马追向李莫愁的方向。风卷起他们的衣袍,黄沙打在脸上生疼,欧阳克时不时回头望,总觉得李莫愁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却又被山道的拐角挡住。仗剑行天涯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忽然道:“等到了襄阳,定亲的事,我亲自跟郭靖说。”
欧阳克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伤口扯得疼,却笑得比谁都灿烂:“谢掌门!”
夕阳西下时,襄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到上面的“郭”字。但远远望去,城墙外的旷野上,竟布满了蒙古兵的营帐,像黑压压的蚂蚁,将整座城围得水泄不通。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仗剑行天涯握紧了剑柄,剑穗上的艾草囊在风中轻轻晃动。
古道扬尘血染沙,残碑泣泪诉年华。
蛇踪暗伏藏阴谋,警号惊传入晚霞。
剑影横空驱鬼魅,针光破雾护新芽。
襄阳烽火连天际,且向危城赴岁华。
是否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