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石窟雾锁迷魂阵,铁面暗藏旧年仇。

龙门石窟的阴影像只巨大的兽,将洛水的晨光吞去大半。依人惊鸿舞蹲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指尖捻着那枚西域奇楠香,清冽的香气混着石窟里飘来的檀香,在鼻尖缠成一团。她侧耳听着,能听见藏经洞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该是金兵换岗的时辰。

“苏姐姐,都准备好了。”林婉儿猫着腰凑过来,粉裙上沾了不少泥,却掩不住眼里的亮——她手里攥着把小巧的匕首,是方才陆乘风给的,说是防身用。

依人惊鸿舞点头,朝远处的陆冠英打了个手势。少年立刻会意,抱着玉箫往石窟东侧的山崖跑去,身影很快隐进乱石堆里。按计划,他会在半个时辰后吹奏《碧海潮生曲》,引开大部分守卫,而她们则趁机从暗河通道潜入。

“陆庄主呢?”依人惊鸿舞问。

“在后面布迷阵呢。”林婉儿指了指通往藏经洞的石阶,“他说要用石子摆个‘八门金锁阵’,让金兵转不出来。”

依人惊鸿舞想起陆乘风书房里的《奇门遁甲详解》,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原来都是实战经验。她握紧翠烟伞,将浸了迷药的银丝悄悄放出,如蛛网般缠向石阶两侧的石柱——这是“烟霞阵”的起手式,待会儿雾气一散,银丝就会随雾流动,触者即倒。

正布置着,突然听到“咔嚓”一声,是枯枝断裂的声响。依人惊鸿舞瞬间收伞护在林婉儿身前,却见陆乘风拄着拐杖从树后走出,眉头紧锁:“不对劲,守卫比预想的多了一倍,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在石阶上看到了桃花岛的标记。”

“桃花岛的标记?”依人惊鸿舞心头一震,“难道黄药师也来了?”

“不像。”陆乘风摇头,“那标记是用剑尖划的,手法生硬,倒像是……模仿的。”他看向林婉儿,“藏经洞除了暗河,还有别的出口吗?”

林婉儿想了想,突然拍了下额头:“有!千佛洞后面有个不起眼的小石缝,能通到后山,只是太窄,胖点的人挤不过去。

“够了。”陆乘风当机立断,“计划变了。冠英吹箫时,我去正门吸引注意力,你们从石缝走,拿到人就往后山跑,陆忠会在那里接应。”

“那你怎么办?”依人惊鸿舞急道。

“我自有办法脱身。”陆乘风拍了拍她的肩,“记住,护住孩子和林姑娘,比什么都重要。”他转身时,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依人惊鸿舞瞥见他袖中滑出几枚银针,闪着幽蓝的光——竟是淬了麻药的。

半个时辰后,《碧海潮生曲》的箫声准时响起。初时像洛水的细浪,缠缠绵绵,渐渐变得凌厉,如礁石撞岸,震得人耳膜发颤。藏经洞的守卫果然乱了,纷纷探头探脑,骂骂咧咧地往东侧山崖看去。

“走!”依人惊鸿舞低喝一声,带着林婉儿钻进千佛洞。洞里黑漆漆的,只有壁龛里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照得佛像的脸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诡异。林婉儿显然有些怕,紧紧攥着依人惊鸿舞的衣角,脚步却没停——她记得石缝在第三尊弥勒佛的背后。

找到石缝时,箫声正好转急。依人惊鸿舞先侧身挤了进去,里面果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上的钟乳石时不时刮到衣服,留下几道白痕。她往前挪了约莫三丈,突然听到前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不像是金兵的甲胄响,倒像是……有人在喘气。

“谁?”她低喝,翠烟伞的银丝瞬间弹出,抵住前方的黑暗。

“是我……”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带着咳嗽,“别……别动手。”

依人惊鸿舞心里一动,借着从石缝透进的微光看去,见是个穿官服的老者,被捆在石壁上,嘴角带着血,正是林婉儿的父亲林知府!

“爹!”林婉儿挤进来看到这一幕,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婉儿?你怎么来了?”林知府又惊又急,“快走!这是陷阱!完颜洪烈知道你会来救我,他在外面等着抓杨铁心的儿子……

依人惊鸿舞心头一沉——果然是圈套!她刚要解绳索,突然听到石缝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苏姑娘,别来无恙?”

是鬼面客!他怎么会在这里?

依人惊鸿舞将林婉儿和林知府护在身后,翠烟伞“唰”地展开,银丝在狭窄的石缝里绷得笔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去,年洛阳绣坊,你抢了林姑娘的云锦,我恰好在场。”鬼面客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时就觉得你这把伞眼熟,今日一见,果然是翠烟门的东西。”

依人惊鸿舞猛地想起——去年抢云锦时,绣坊角落里确实坐着个戴斗笠的人,当时只当是普通客人,没想到竟是鬼面客!她掌心沁出冷汗:“你到底是谁?为何对翠烟门如此清楚?”

鬼面客没回答,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石缝太窄,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通道,铁面具在微光里泛着冷光:“交出杨康,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不然……”他抬起铁爪,指甲上的寒光闪得人睁不开眼,“这石缝里,正好埋你们三个。”

“休想!”依人惊鸿舞将内力灌注在伞尖,猛地刺向对方心口。鬼面客似乎早有准备,铁爪一挡,“铛”的一声,伞尖竟被弹了回来!依人惊鸿舞只觉手臂发麻,这才惊觉对方的内力竟如此深厚。

“翠烟门的‘穿云刺’,果然名不虚传。”鬼面客冷笑一声,铁爪突然横扫,带起一阵劲风,刮得依人惊鸿舞脸颊生疼。她连忙矮身躲避,银丝却没闲着,如灵蛇般缠向对方的脚踝,想绊倒他——在这狭窄的石缝里,只要他一倒地,就再难起身。

可鬼面客像是背后长了眼,脚尖轻轻一点,竟踩着银丝跳了过来,铁爪直取依人惊鸿舞的面门!千钧一发之际,林婉儿突然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击!

“婉儿!”依人惊鸿舞目眦欲裂,想也没想就将翠烟伞往前一送,银丝瞬间缠住鬼面客的手腕,同时反手将林婉儿推开,“快走!”

林婉儿却没动,反而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颤抖着点燃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那里面装着西域奇楠香,遇火竟燃起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苏姐姐,我帮你!”

浓烟弥漫的石缝里,鬼面客的动作明显慢了。依人惊鸿舞趁机运转内力,翠烟伞的银丝突然暴涨,如无数条银蛇,将鬼面客死死缠住!她正要发力,却听对方突然嘶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痛苦:“是你!你果然还活着!”

依人惊鸿舞一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鬼面客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硬生生扯断了银丝,铁爪疯狂地抓向自己的面具,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撕碎。“我找了你二十年!苏婉!你欠我的,今天该还了!”

苏婉?他说的是翠烟门的祖师?

依人惊鸿舞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鬼面客的面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眼是个空洞,右眼却死死盯着她,里面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跟她长得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依人惊鸿舞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这张脸,她在族谱的插画上见过!是当年背叛祖师、导致翠烟门几乎覆灭的叛徒,张烈!传闻他早已死在东海,没想到竟成了完颜洪烈的杀手!

“是你!”依人惊鸿舞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没死!”

“托你的好祖师的福,我没死!”张烈狞笑着,空洞的眼眶对着她,“她废了我的左眼,毁了我的脸,却没杀我!就是要让我活着,看着她风光无限!今天,我就要杀了她的后人,让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他疯了一样扑过来,依人惊鸿舞却突然冷静下来。她想起祖师记录里说过,张烈的软肋在右肋,当年祖师就是击中那里才制服了他。她深吸一口气,将内力提到极致,翠烟伞突然旋转如轮,避开对方的铁爪,伞尖精准地刺向张烈的右肋!

“噗嗤”一声,伞尖没入寸许。张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石缝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浓烟和血腥味。依人惊鸿舞拄着翠烟伞,大口喘着气,手心里全是汗。林婉儿扶着林知府走过来,父女俩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都白得吓人。

“苏姐姐……”林婉儿声音发颤。

依人惊鸿舞摇摇头,强撑着解开林知府的绳索:“先出去再说。”

走出石缝时,《碧海潮生曲》的箫声已经停了。后山的空地上,陆乘风正带着陆忠与几个金兵缠斗,见她们出来,立刻喊道:“这边!”

依人惊鸿舞护着林氏父女跟上,回头望了眼石窟的方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张烈的出现,意味着翠烟门的旧仇并未了结,而祖师苏婉与他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恩怨?

夕阳西下时,一行人终于坐上了回陆家庄的船。洛水的晚霞红得像血,依人惊鸿舞坐在船头,看着翠烟伞上断裂的银丝,突然明白,这江湖路,不仅要护着眼前的人,还要背着过往的债。

《石窟恩怨》

石缝深藏二十年,残颜旧恨对谁言?

翠烟怒卷银蛇起,香烬烟消了宿冤。

仇未灭,意难平,祖师旧事隐丹青。

洛水东流云帆远,犹带血痕照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