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洛水舟逢旧识语,桃花影里探渊源

洛水的晨光漫过船舷时,依人惊鸿舞正蹲在船头浣纱。冰凉的河水漫过指尖,带着股清冽的草木气,让她想起仗剑行天涯老家青岛的海——只是海水是咸涩的,洛水是甘甜的,像极了这几日在陆家庄尝到的米酒。

“苏姑娘,当心着凉。”包惜弱抱着杨康站在舱门口,鬓角别着朵新摘的野菊,“陆庄主说早饭有洛水鲤鱼,让我来叫你。”她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孩子,“康儿刚才还对着你的伞笑呢,许是喜欢那上面的牡丹。”

依人惊鸿舞笑着起身,将湿纱拧干搭在船舷上,顺手拿起翠烟伞——这伞昨夜被她仔细擦拭过,银丝牡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连伞骨接缝处的旧痕都透着股亲切。她刚要迈步,突然瞥见芦苇荡里闪过一抹粉色,像极了去年在洛阳城绣坊见过的云锦。

“那是什么?”她眯起眼细看。

包惜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摇摇头:“许是野鸳鸯吧,这洛水的水鸟多着呢。”

两人刚走进船舱,就见陆乘风正对着幅画卷出神。画案上摆着砚台和狼毫,墨汁还冒着热气,显然刚题过字。依人惊鸿舞凑近一看,画的竟是片碧海,浪涛里藏着九朵莲花,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这绣法,与翠烟门的“九瓣莲心绣”几乎一模一样!

“陆庄主,这画……”她指尖微微发颤。

陆乘风回过神,抚着画框笑道:“这是二十年前一位故人所绣,苏姑娘觉得眼熟?”

“眼熟得很。”依人惊鸿舞直言,“我家传的绣谱里,就有这种针法,只是……”她顿了顿,“谱上说这是‘潮汐绣’,传自东海,却没说与桃花岛有关。”

陆乘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长叹:“果然如此。当年绣这画的苏婉姑娘,正是翠烟门的人,她曾在桃花岛住过三年,这针法是黄药师先生亲手所授。”他看向依人惊鸿舞的伞,“你这伞上的牡丹,针脚里藏着潮汐绣的影子,想必是她的后人吧?”

依人惊鸿舞心头巨震——苏婉正是翠烟门的祖师!她从小听祖母说祖师曾得异人指点,却不知那“异人”竟是黄药师!她正想追问,突然听到船板“咚咚”响,陆冠英抱着个食盒跑进来,脸红得像熟透的桃。

“爹,苏姐姐,洛阳城的林姑娘来了!”少年人说话都带着喘,“就是去年在绣坊跟苏姐姐抢过云锦的那位!”

依人惊鸿舞愣了愣,随即想起——去年暮春她在洛阳最大的“锦绣阁”看中匹霞影云锦,正想付钱,却被个穿粉裙的姑娘抢了先。那姑娘眉眼灵动,带着点娇憨的蛮横,说要给母亲做寿衣,非抢不可。最后还是依人惊鸿舞见她急得掉泪,主动让了步,那姑娘反倒不好意思了,硬塞给她块西域来的香料,说欠她个人情。

“林婉儿?她怎么来了?”依人惊鸿舞笑道。

话音刚落,就见个粉衣少女掀帘而入,手里拎着个描金漆盒,身后跟着个拎食盒的丫鬟。她梳着双环髻,鬓边插着珍珠步摇,正是去年抢云锦的林婉儿。只是今日她脸色发白,眼圈泛红,不像去年那般娇俏,倒像是受了委屈。

“苏姐姐!”林婉儿一见她就眼圈发红,快步走上前,“可算找到你了!

依人惊鸿舞忙扶她坐下:“出什么事了?

“我爹被金兵抓了!”林婉儿声音发颤,打开漆盒取出封信,“他们说要我用杨铁心的儿子去换,不然就……”信纸被她攥得发皱,上面的朱砂印泥洇成了团红渍。

众人脸色骤变。陆乘风接过信纸看了看,眉头紧锁:“是完颜洪烈的手笔,这印章是他的私印。”他看向包惜弱,“惜弱姑娘,委屈你了。”

包惜弱抱着杨康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们……他们要抓康儿?”

“别怕。”依人惊鸿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有我们在,绝不会让康儿出事。”她转向林婉儿,“你爹是洛阳知府,一向清廉,完颜洪烈抓他,定是为了逼你听话。”

林婉儿点点头,抹了把泪:“我知道。可我娘病着,家里就我一个能主事的……”她突然抓住依人惊鸿舞的手腕,“苏姐姐,去年你让了我云锦,这次你一定要帮我!我知道你功夫好,陆庄主又本事大,咱们一定能救出我爹,护住杨小公子!”

依人惊鸿舞看向陆乘风,见他微微点头,便对林婉儿道:“救人可以,但不能用康儿换。你可知金兵把你爹关在哪?”

“在龙门石窟的藏经洞!”林婉儿连忙说,“我偷偷跟着送粮的金兵看到的,那里守着十几个带刀的,还有个戴铁面具的怪人,看着就吓人。”

“铁面具?”陆乘风眼神一凛,“莫非是‘鬼面客’?那是完颜洪烈的头号杀手,功夫深不可测。”他沉思片刻,“硬闯不行,得用计。”

依人惊鸿舞突然想起翠烟门的“烟霞阵”,这阵法能以银丝布雾,遮掩身形,正适合潜入。她刚要开口,就见陆冠英举着支玉箫跑进来说:“爹,我想到个主意!咱们可以用‘碧海潮生曲’引开守卫,那曲子能乱人心神!”

“胡闹!”陆乘风瞪了他一眼,“你那半吊子箫法,没引开守卫先把自己绕进去了。”但他嘴角却带着笑意,显然觉得这主意有几分意思。

依人惊鸿舞灵机一动:“我有个办法。陆庄主的奇门遁甲能布迷阵,我用烟霞阵造雾,再让冠英小兄弟在远处吹箫引开注意力,咱们趁乱救人。”她看向林婉儿,“你熟悉藏经洞的地形吗?”

林婉儿连忙点头:“我小时候常去石窟玩,藏经洞后面有个暗河通道,能通到洛水边!”

“好!”陆乘风一拍桌案,“就这么办。陆忠,去备迷药和绳索;冠英,去练你的箫,待会儿别掉链子;苏姑娘,你和惜弱姑娘留在船上接应,我带婉儿姑娘和几个庄丁去救人。”

“我也要去!”依人惊鸿舞立刻道,“我的烟霞阵离了我不行,再说,多个人多份力。”

陆乘风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终究点了头:“也好。但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翠烟伞的杀招,那太耗内力。”

依人惊鸿舞应下,心里却明白——若真遇着危险,别说是耗内力,就是拼了命,也得护住该护的人。她低头看了看翠烟伞,突然觉得这伞比昨日更沉了些,像是盛着两份托付:一份是杨铁心的临终所托,一份是林婉儿的含泪相求。

早饭时,林婉儿说起去年抢云锦的事,红着脸道歉:“那时我娘咳得厉害,郎中说用霞影云锦做褥子能安神,我急疯了才跟你抢。后来我娘总说我不懂事,让我找机会谢你呢。”

依人惊鸿舞笑着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再说,你塞给我的香料,我现在还带着呢。”她从香囊里倒出颗鸽卵大的香丸,香气清冽,正是去年林婉儿给的西域奇楠。

林婉儿眼睛一亮:“这香能驱蚊,还能醒神,待会儿去石窟正好用得上!”

众人说说笑笑,倒驱散了不少紧张。依人惊鸿舞看着窗外掠过的芦苇,突然觉得这洛水像条看不见的线,把素不相识的人串在了一起——她与林婉儿因云锦结缘,与陆乘风因潮汐绣相认,又因杨康和林知府的安危,要共闯险境。

船快到龙门石窟时,依人惊鸿舞将翠烟伞的银丝浸了迷药,又仔细检查了机关。陆乘风则给众人分了令牌,说若走散了,凭令牌去洛阳城西的“老槐树茶馆”汇合。包惜弱抱着杨康站在船头,将块平安符塞给依人惊鸿舞:“这是我求庙里的老道画的,你带着。”

依人惊鸿舞握紧平安符,又看了眼林婉儿——那姑娘正紧张地攥着衣角,粉裙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朵颤巍巍的桃花。她忽然想起游戏里的“侠义值”系统,以前总觉得那是虚拟的数字,此刻却明白,所谓侠义,不过是在别人需要时,敢握紧手里的伞,往前多走一步。

石窟的阴影渐渐笼罩过来,陆乘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依人惊鸿舞深吸一口气,展开翠烟伞,银丝在晨光里织成张无形的网——她知道,这场仗,不仅要救出林知府,更要护住翠烟门与桃花岛那点未了的渊源,护住这乱世里不易的缘分。

《洛水结契》

洛水舟连两岸缘,云锦香丸记去年。

一针潮汐藏仙岛,半阙潮生动石筵。

烟欲起,箫将咽,翠伞轻张护稚肩。

莫道江湖初识面,危难相护即肝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