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古道逢君雨初歇,剑影莲伞共晨昏。
洛水沿岸的官道被夜雨浸得发软,依人惊鸿舞踩着青石板赶路时,鞋尖沾了层湿泥,每走一步都带起细碎的水声。翠烟伞收在背后,伞骨与她腰间的香囊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那香囊是仗剑行天涯绣的,针脚不算精致,却藏着他惯用的檀香,闻着就让人安心。
行至一处岔路口,忽见前方老槐树下停着辆骡车,车旁立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正低头给骡子喂草料。那汉子身形挺拔,腰间悬着柄长剑,剑穗上的铜铃被风一吹,“叮铃”一声脆响——是仗剑行天涯!
依人惊鸿舞心头猛地一跳,脚步竟下意识慢了半分。她原以为会在嘉兴码头再见,却没想会在这荒郊野岭撞上。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仗剑行天涯回过头来。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比三个月前在洛阳初见时清瘦了些,下颌线更显利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淬了光的剑。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握着草料的手顿了顿,随即快步迎上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都顿住,依人惊鸿舞先笑了,眼角眉梢的疲惫淡了些。
“去陆家庄没找到你,听陆忠说你往嘉兴去了。”仗剑行天涯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些,目光扫过她缠着纱布的指尖,眉头微蹙,“手怎么了?”
车辕上,李萍正抱着个三月左右的郭靖,那孩子脸蛋圆滚滚的,嘴里叼着半串糖葫芦,看见依人惊鸿舞时,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喊:“姨……姨……”
仗剑行天涯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依人惊鸿舞背上的伞,指尖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下,眉峰微蹙,“怎么伤着了?”
仗剑行天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手,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你先换上。”
依人惊鸿舞接过瓷瓶,指尖触到他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脸上竟都有些发烫。
“拆张烈的铁爪时被银丝划了下。”依人惊鸿舞不在意地摆摆手,看向郭靖,从怀里摸出颗蜜枣递过去,“靖儿乖,这个甜。”
郭靖眨巴着眼睛,先看了看李萍,得到点头许可后,才伸出胖手接过,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姨……”
李萍笑着抹了把泪:“这孩子胆小,一路上多亏了林小哥照应。说起来也巧,我们从牛家村逃出来,正碰上林小哥在打抱不平,他一听说我们要去陆家庄,就说顺路,非要护着我们……就是不知道杨铁心和邱道长怎么样了。”
依人惊鸿舞想起杨铁心的死,喉咙发紧,正要开口,却被仗剑行天涯用眼神制止了。他接过话头:“陆庄主那边已经派人去寻了,咱们先到嘉兴会合再说。”他转向依人惊鸿舞,“你昨夜从陆家庄突围后,金兵有没有追上来?”
依人惊鸿舞看向仗剑行天涯,眼底带着嗔怪——她自然知道,哪有什么顺路,不过是他放心不下,特意绕路去接罢了。
仗剑行天涯像是没看懂她的眼神,从骡车里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嘉兴肉粽:“快趁热吃,我特意让店家多加了豆沙。”他打开粽叶时,手指微动,一道极淡的白气从指尖溢出,瞬间驱散了肉粽上的水汽——是武当的“控气诀”,九十级剑气宗师才能运用自如的功夫。
依人惊鸿舞咬了口粽子,甜香在舌尖散开:“陆家庄那边……你去过了?”
“嗯,陆庄主没事,就是伤了胳膊。”仗剑行天涯的声音沉了些,“完颜洪烈的人搜得紧,我留了些丹药,让他们先撤去太湖。对了,林婉儿带着绣谱走了水路,陆忠在码头接应,应该比我们先到嘉兴。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发梢,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李萍看在眼里,悄悄红了脸,低头逗郭靖:“靖儿你看,林叔叔和苏阿姨是不是像画本里的神仙眷侣?”
郭靖似懂非懂,指着仗剑行天涯腰间的剑:“叔叔……剑……亮……”
仗剑行天涯被逗笑,解下剑递给郭靖把玩——剑柄缠着防滑的鲛绡,正适合孩子抓握。他的剑是武当特制的“流影”,剑身薄如蝉翼,剑气内敛时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能斩断精钢。
“小心些,别划到手。”依人惊鸿舞轻声叮嘱,目光落在仗剑行天涯的袖口上,那里有片深色的污渍,边缘泛着黑,“你受伤了?”
“小伤。”仗剑行天涯不在意地扯了扯袖口,“碰上几个金兵暗哨,他们的刀淬了毒,不过用清心诀逼出来了。”他屈指在腕间轻轻一弹,一道细微的黑气从穴位溢出,瞬间被风吹散。
依人惊鸿舞知道,能让他动用清心诀逼毒的,绝非普通毒物。她握住他的手腕,内力顺着指尖探过去——他的经脉宽阔通畅,剑气在丹田处凝成一团莹白的光晕,正是九十级宗师的标志。
“以后不许这么冒险。”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剑行天涯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知道了,我的女侠!”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队金兵正往这边赶来,为首的黑袍统领举着画像,显然是在搜捕他们。
“我跟你一起去。”依人惊鸿舞展开翠烟伞,银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听话,照顾好嫂子和靖儿。”仗剑行天涯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等我回来。”
他转身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几个起落就站在官道中央。黑袍统领看到他,厉声喝道:“拿下!”
二十名金兵挺着长矛围上来,矛尖组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网。依人惊鸿舞在密林里握紧伞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李萍捂住郭靖的眼睛,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只见仗剑行天涯站在原地未动,只手腕轻抖,流影剑“噌”地出鞘,一道白光如惊鸿掠影,转瞬间又回鞘。
再看那些金兵,长矛竟都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齐刷刷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巨响!
“剑……仙……”有金兵吓得瘫坐在地。
黑袍统领又惊又怒,挥刀直劈过来:“妖术!”
仗剑行天涯侧身避开,指尖在刀背上轻轻一点。那柄精钢弯刀竟像纸糊的般弯了个诡异的弧度,“啪”地断成两截。他没再动手,只是目光扫过众金兵,眼底的剑气如实质般冰冷:“滚。”
金兵们连滚带爬地跑了,黑袍统领也捂着断臂,仓皇逃窜。
仗剑行天涯走回密林,剑穗上的铃铛轻轻晃动,像是在笑。依人惊鸿舞迎上去,帮他拂去衣上的尘土,嗔道:“又耍帅。”
“不耍帅,怎么配得上我的莲伞女侠。”仗剑行天涯低头,鼻尖蹭着她的发顶,“走吧,天黑前得过黑风岭。”
重新上路时,仗剑行天涯赶着骡车,依人惊鸿舞坐在车沿,手里剥着瓜子,偶尔递一颗到他嘴边。郭靖躺在李萍怀里,把玩着剑穗上的铃铛,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夕阳透过树梢洒下来,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骡车的轱辘声、铜铃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竟让人暂时忘了前路的凶险。
行至黑风岭山口时,暮色渐浓。依人惊鸿舞突然停住,侧耳听着:“有血腥味。”
仗剑行天涯瞬间警惕起来,将骡车赶到隐蔽处:“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依人惊鸿舞握紧他的手,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的内力竟自然而然地交融在一起——他的剑气刚猛,她的丝力柔韧,刚柔相济,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山口,只见地上躺着几个山贼的尸体,伤口平整,显然是一剑毙命。依人惊鸿舞蹲下身,发现其中一具尸体的衣襟里露出半块绣帕,上面绣着朵半开的莲花——是林婉儿的!
“婉儿出事了!”她心头一紧。
仗剑行天涯却指着地上的脚印:“不止一波人,还有打斗的痕迹,她应该是被掳走了,往山上去了。”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寨轮廓上,“我去救人,你在这儿守着嫂子和靖儿。”
“不行。”依人惊鸿舞摇头,翠烟伞“唰”地展开,“要去一起去。别忘了,我们是侠侣。
仗剑行天涯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笑了,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好,侠侣。”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的内力再次交融,剑气与丝力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山风吹过,带来山寨的灯火,也带来了未知的凶险。但依人惊鸿舞看着身边的仗剑行天涯,看着远处骡车里安稳睡着的郭靖,突然觉得,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剑穗上的铃铛轻轻一响,像是在应和她的心意。
《同路》
雨歇山前路未平,青衫仗剑护同行。
莲伞轻遮三尺露,剑丝暗护一身轻。
风细细,月盈盈,指尖相触意难明。
莫言前路多凶险,侠侣同心破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