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扫地僧的“凝视”
自从“噬铁鼠集体吓尿事件”后,陆七在藏书阁的平静日子,就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色彩。
倒不是说有人来找他麻烦——恰恰相反,连最爱挑刺的王管事路过藏书阁时,都会不自觉加快脚步,仿佛这里真有什么“邪门”的东西。其他杂役看他的眼神,也从纯粹的鄙夷,变成了三分忌惮、三分好奇和四分“离他远点”的复杂混合物。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刘老头。
这位藏书阁的资深瞌睡虫、前筑基失败选手、现任摸鱼大师,看陆七的眼神变了。
以前刘老头看陆七,就跟看书架上的灰尘差不多——存在,但没必要在意,扫掉了还会再落。现在不一样了。
陆七在扫地时,偶尔一抬头,总能撞见刘老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的老眼,正若有所思地“粘”在他身上。不是监视,不是审视,更像是一个老饕客看见一道模样平平但香气独特的街边小吃,琢磨着“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那眼神,让习惯了被无视的陆七,有点……不习惯。
“小七啊,”这天下午,刘老头难得没打瞌睡,端着个豁了口的陶杯,靠在门框上嘬着不知道泡了几遍的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天晚上,真没看见啥特别的东西?比如一道金光啊,一个黑影啊,或者……哪位前辈高人路过放了点气息啥的?”
陆七挥舞着大扫帚,把门口的落叶归拢成一堆,头也不抬:“回刘老,真没有。就是老鼠自己乱窜,然后就倒了。”语气诚恳,眼神无辜,演技浑然天成——毕竟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装个茫然少年还不是手到擒来。
“哦……”刘老头拉长了调子,又嘬了口茶,眯着眼看陆七扫地的动作,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这扫地,倒是越来越有章法了。”
陆七手微微一顿。
他确实在扫地时,下意识地融入了一些从那本无名册子上看来的、调整身体细微节奏的“笨办法”,同时配合着体内灰气那缓慢的“呼吸”。不是为了扫地更快,而是这似乎能让他对身体的掌控,对周围气流尘埃的感知,更加敏锐一丝。
没想到,这微不可察的变化,竟被这看似昏聩的老头子点破了。
“弟子愚钝,只是扫得多了,熟能生巧。”陆七继续保持低调。
“熟能生巧……嘿嘿。”刘老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别的味道,但他没再说,转身晃晃悠悠地回了他的小隔间。
又过了几天,相安无事。刘老头恢复了大部分时间的瞌睡状态,只是偶尔“凝视”陆七的频率高了些。
这天,陆七正在清理第三层最里面那个“发现无名册子”的书架底部角落。这里灰尘积得最厚,还有蜘蛛网和不知名的虫壳,扫帚伸进去都费劲。
他正考虑要不要用手去抠,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老头不知何时上了楼,手里拎着一把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扫帚。扫帚柄是某种暗沉沉、不起眼的木头,磨得油光水滑,帚头更是秃得可怜,只剩下寥寥十几根灰白色的硬毛,倔强地支棱着,看起来别说扫地,连掸灰都费劲。
“给,”刘老头把秃毛扫帚往陆七手里一塞,用下巴点了点那个难搞的角落,“用这个,对付这种犄角旮旯,省劲。”
陆七下意识接过。
就在他手指接触到那冰凉光滑的扫帚柄的瞬间——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温润波动,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流入他体内!
那不是灵气!灵气通常带有属性特质,或纯净或暴烈。这股波动却中正平和,浑厚绵长,隐隐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土”与“木”交融的生机意韵,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与“净”化之意。
它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陆七神魂特殊,灰气感应敏锐,根本捕捉不到。
这波动一进入他体内,并未像灵气那样试图融入经脉,反而像一滴水落入干燥的海绵,瞬间就被他身体吸收、消融了。紧接着,陆七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缕灰气,似乎……“舒展”了一下,仿佛晒到了舒服的阳光。而他那正在缓慢修复的伤势,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舒适感。
这扫帚……有问题!
陆七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刘老头。
刘老头却已经背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地往楼梯口走,嘴里哼着荒腔走板、完全不成调的小曲儿,依稀能辨出是什么“山中无岁月啊,扫帚扫乾坤……”之类的词。
那背影,怎么看都只是个惫懒的普通老头。
但陆七握着扫帚柄的手,微微收紧。
他低头,再次仔细打量这把“秃毛宝贝”。扫帚柄木质细腻沉重,纹理在昏暗光线下似乎隐隐构成某种天然符纹,但细看又像是普通的木纹。那寥寥几根硬毛,灰白无光,摸上去却异常坚韧,绝非普通植物。
陆七尝试着,像往常一样,将一丝心神附着在灰气上,去“触碰”扫帚柄。
这一次,那温润的波动再次出现,比刚才主动接触时更清晰一些,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波动依旧微弱,但持续而稳定。他甚至能感觉到,这波动似乎与整个藏书阁……不,是与这座后山,隐隐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这绝对不是一把普通的扫帚!
甚至可能不是一件普通的法器!它蕴含的那种中正、浑厚、充满生机的意韵,以及那深藏的“韧”与“净”,绝非魔道或寻常炼制手法所能造就。倒更像是……某种秉承天地自然之意、经过漫长岁月自发蕴养而成的“奇物”?
而刘老头,随手就把这东西丢给他扫地?
陆七想起刘老头那饶有兴趣的“凝视”,那看似无意点破他扫地章法的话语,还有刚才哼的那句莫名其妙的“扫帚扫乾坤”……
这老头,绝对不简单!
什么筑基失败伤了根基的废人?恐怕是个隐藏极深的“扫地僧”式人物!
陆七定了定神,收敛起所有情绪。不管刘老头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目前看来,至少没有恶意。这把扫帚,对他温养灰气、修复伤势,似乎大有裨益。
他不再犹豫,握着秃毛扫帚,伸向那个灰尘堆积的角落。
说也奇怪,那扫帚看着秃,几根硬毛划过厚重的灰尘时,却异常轻松地将灰尘“裹挟”起来,聚拢成堆,效率比他那把新扫帚高得多。而且,在清扫的过程中,那股温润的波动似乎也在持续地、微弱地滋养着他的手掌和手臂。
陆七一边机械地扫着地,一边心思飞转。
看来,这看似废弃的藏书阁,藏着的秘密,不止那一本无名册子。
一个神秘的守阁人,一把奇异的扫帚……
他这“废柴”的养老圣地,水好像开始变深了。
不过,深点也好。浑水,才能摸鱼。哦不,是浑水,才方便他这条“重伤的魔尊”悄悄恢复。
陆七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扫得更认真了。
楼下,隔间里隐约传来刘老头节奏均匀的鼾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陆七手中那把秃毛扫帚,和他体内那缕似乎活跃了一丝的灰气,证明着某些变化,正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