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说实话

她迟疑了一下,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余夏,我......我对天发誓,如果刚才我说的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就让我不得好死!”

“对天发誓?”我伸出手,轻轻按下她那只竖起誓言的手。

“咱们现在......不就是在对抗天吗?”

我想起李建设、涂强他们听到的神谕,

“不得好死?这世上,哪一种死法,算得上是好死?”

聂雯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她哭得太狠,原本明显的双眼皮肿成了单层,眼睛只剩两条细缝,此刻正努力从那缝隙里看我,试图分辨我话语里的真意。那模样有点滑稽。

我看着她这幅尊容,心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不知怎的忽然松了。

聂雯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却误解了它的含义。她立刻紧张起来,

“余夏......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嫌弃你?”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为什么要嫌弃你?”胃部适时地传来咕噜声,打破了略显僵持的气氛。

“我饿了。”我说,目光转向她放在鞋柜上的塑料袋。

“啊!”聂雯像是得到了赦免令,一下子弹起来,动作太急,膝盖“咚”地一声磕在了旁边的桌角上。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一瘸一拐地冲向那个袋子,

“我......我这就做!很快就好!”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条草鱼,还有一些配菜和调料。

她抱着东西冲进狭小的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麻利地冲洗。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处理鱼的手法意外地娴熟,去鳞、剖腹、剔骨一气呵成,完全没有上次的笨拙生疏。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有一点惭愧。

在拿手菜这一点上,我似乎确实错怪她了。

不到一个小时,鲜香的气味充满了小小的房间。

一碗铺满红油、花椒和干辣椒,底下垫着豆芽和黄瓜片的水煮鱼被端上了桌,旁边是电饭煲里刚焖好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红白相映,香气扑鼻,对于饥肠辘辘的我们来说,这无疑是世界上最具诱惑力的景象。

聂雯解下围裙,脸上还沾着一点油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快尝尝,味道怎么样?这真是我最会做也唯一做得像样的一道菜了。”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浸润了汤汁的鱼片,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麻辣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鱼肉的鲜嫩,味道层次丰富,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客观地说,这手艺绝对超出我的预期,甚至不输一些餐馆。

“嗯,”我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次连带着豆芽和一点汤汁,

“好吃。简直是......世间少有的美味。”

“真的?”聂雯的眼睛更亮了,

“你......你不是在挖苦我吧?”

“当然不是。”我扒了一大口米饭,就着鱼片,

“不信你看我的行动。”

结果就是,我们两个像饿死鬼投胎,就着这一大盆水煮鱼,将整整半个电饭煲的米饭扫荡一空。

最后,我瘫在沙发上,满足地摸着鼓起的肚子,大脑因为血糖回升而放空。

聂雯则收拾起碗筷,钻进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电视还开着,那个模仿犯的新闻已经过去,现在是一个谈话节目,

几个所谓的“心理学专家”和“社会观察员”正在屏幕上侃侃而谈,分析着凶手的反社会人格以及极端主义思想滋生的土壤。

我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潮湿的印渍,思绪飘散。

如果父亲还活着,此刻会是什么情景呢?

他肯定不会让聂雯去刷碗。

他大概会局促地搓着手,嘴上说着“我来我来”,然后把聂雯轻轻推开,自己挤进那个小厨房。

在水流声和碗碟的碰撞中,他可能会透过厨房的门,偷偷打量坐在客厅里的聂雯,然后在我耳边压低声音,

“儿子,这姑娘......看着挺勤快,眼神也正。过去的事......谁没个难处?不用在意别的,要是合得来,就好好处。”

我突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撑着沙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聂雯正背对着我,踮着脚在冲洗盘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臂。

“我来吧。”我说。

“不用,马上就好。”她头也不回。

“我来吧。”我的语气坚持。

她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看我,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反对,侧身给我让出位置,但人却没离开厨房,转而拿起拖把,开始擦拭客厅的地板。她似乎闲不下来。

等我们都忙活完,时间已经很晚了。

聂雯拘谨地坐在另一端,眼神飘忽,不知该看哪里。

我重新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

写作是习惯,也是此刻唯一能让我逃离现实的方式。

聂雯起初只是安静地看着,但她的目光存在感太强,让我后背发紧,打字都有些不顺畅。

过了一会儿,她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斜后方,托着腮,看得更加专注。

正当我逐渐沉浸到构思的情节中,写得有些投入时,她忽然把脑袋凑了过来,贴到我的肩膀上,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描写,语气委屈,

“余夏!你看你写的!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坏?心机深沉?步步为营?我明明......我明明很惨的好不好!”

我吓了一跳,随即失笑,

“渲染,艺术加工!为了增加人物的复杂性和故事的张力。”我试图搪塞过去。

她显然不服气,哼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真的开始从头翻阅我那篇冷清的小说连载,看得极其认真,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等我告一段落,保存文档,揉着发酸的眼睛时,她也差不多看完了最新的更新。她放下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余夏,之后呢?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会怎么样?”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之后?哦,他们当然会被绳之以法,证据确凿,审判,定罪。然后脑袋挂在城墙上,警示后人,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