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上有风

青山有雾,终年不散。

雾气在忘忧峰的崖畔积得厚了,便像是某种实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青松的枝头。晨光很难穿透这层厚重的湿意,只能勉强在云海上方染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苏叶坐在崖畔的孤松下。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只用一根被磨得光滑的木簪随意挽着。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半点饰物。哪怕是象征着宗门首席大弟子身份的那块“问剑玉牌”,也被他随手扔在脚边的草丛里,沾了几滴露水。

他的长相很好看。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看一眼便觉得刺目的俊美,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好看。眉眼舒展,像是江南三月里的一场细雨,温润而无声。他的肤色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但这并不显得病态,反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块温良的玉。

苏叶在煮茶。

红泥小炉上的水刚滚,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这是他在忘忧峰上唯一觉得有趣的事情。

对于修道者而言,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昂贵的东西。旁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吐纳天地灵气,恨不得把每一息都掰成两半来用,唯独他,像是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总是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琐事上。

“大师兄。”

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打破了崖畔的宁静。

雾气被剑光搅动,分开一条通道。一名身着锦衣的少年弟子御剑落下,脸上满是焦急,额角还挂着汗珠。他是掌门的关门弟子,也是宗门内天赋极高的天才,但在苏叶面前,他总是会下意识地收敛起所有的傲气。

苏叶没有抬头,只是提起茶壶,往面前的两个粗瓷杯里注水。

水线平稳,没有溅出一滴。

“茶刚泡好,这一季的雾凇芽味道淡,水温不能太高,现在喝正好。”苏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并不明显的笑意,像是怕惊扰了风中的什么东西。

少年弟子名叫林河,他看着苏叶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心里的焦躁不知为何就平复了几分,但语气依然急切:“大师兄,都要火烧眉毛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喝茶?这次‘七峰论道’,南边的悬空寺和北边的剑阁都派了人来观礼,摆明了是来者不善。师尊让你去主峰主持大局,你却躲在这里……”

苏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尝一口,然后满意地眯了眯眼。

“林师弟。”

“在。”

“风吹过山林的时候,树叶会怎么做?”苏叶问道。

林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大师兄会在这个时候问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他挠了挠头,试探着回答:“随风而动?”

“不,它们什么都不做。”

苏叶放下茶杯,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株孤松。

一阵山风吹过,松针微颤,却始终未曾脱落。

“风来了,就让它吹过去。若是树叶觉得自己能挡住风,那才是自寻烦恼;若是树叶急着随风跑,那便是失了根本。”苏叶温和地看着林河,那双眸子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世间所有的道理,“悬空寺也好,剑阁也罢,他们既然来了,便是客。若是恶客,打出去便是;若是善客,请他们喝杯茶也无妨。何必慌张?”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两大圣地的来访,在他眼中还不如炉子上这壶水的火候重要。

林河苦笑:“大师兄,道理我都懂。可是……这次据说剑阁来的是那位‘无双剑子’,放言要挑遍我们青山的年轻一代。除了你,谁能挡得住?”

苏叶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那种味道很淡,像是一种看过无数次花开花落后的倦怠,又像是一种洞若观火的通透。

“无双剑子?”苏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四个字读起来有些绕口,“剑修修的是一口气,名字起得太满,气便容易泄。无双……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无双。”

他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崖畔的雾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苏叶的身材修长,青袍在风中微微鼓荡。他弯下腰,从草丛里捡起那块沾了露水的玉牌,在衣袖上随意擦了擦,然后挂回腰间。

“走吧。”

林河眼睛一亮:“大师兄要去主峰了?”

“嗯。”苏叶点了点头,“师尊既然叫了,总不好让他老人家一直等着。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重重云雾,望向青山主峰的方向。那里隐约有剑意冲天而起,凌厉而嚣张,显然是客人们已经到了。

“而且,我也想看看,所谓的无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苏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虚空之中。

没有剑光,没有灵力波动。

但林河却惊恐地发现,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云雾,竟然随着苏叶这一指,瞬间向两侧倒卷而去,露出了一条直通主峰的清明大道。

就像是有人在满是灰尘的画卷上,轻轻抹去了一道痕迹。

简单,直接,不讲道理。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叶背着手,沿着那条云雾散开的山道,缓步向下走去。他的步履很慢,很从容,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而不是去赴一场关乎宗门荣辱的盛会。

林河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御剑追了上去。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位名震天下的无双剑子,可能真的要倒霉了。

因为大师兄虽然脾气好,虽然总是笑眯眯的,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青山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兄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而解决麻烦最快的办法,往往就是让制造麻烦的人,再也无法制造麻烦。

山风骤起,卷起几片落叶。

苏叶走在风里,神情素雅,眉眼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