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像吃饭喝水一样
青山主峰的大殿前，铺着三千六百块汉白玉砖。每一块玉砖上都刻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符文，平日里隐而不发，唯有在承载极重剑意时，才会亮起淡淡的毫光。
此刻，广场中央的那几块玉砖，光芒亮得有些刺眼。
一名身穿青山宗内门服饰的弟子捂着胸口，面色惨白地倒退了数步，直到后背撞上了一根石柱才勉强停下。他手中的长剑只剩下半截，切口平滑如镜。
“这就是青山的‘流云剑法’？太慢。”
说话的是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如雪的白衣，衣襟上绣着一座孤峭的剑阁。他站得很直，像是一杆标枪扎在了汉白玉上。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逼人的锐气，仿佛连靠近他的空气都会被割伤。
这就是剑阁的“无双剑子”，白离。
广场上一片死寂。
坐在高台上的青山宗长老们脸色有些难看，但碍于身份，不好对一个小辈发作。而周围围观的数百名青山弟子，则是满脸的屈辱与愤懑，却又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白离的剑太快了。快到他们甚至看不清他是何时拔剑，又是何时收剑的。
“还有人吗？”
白离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众弟子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无情的平静——那是站在高处俯瞰低处时的理所当然。
“听闻青山有一位大师兄，是掌门真人的首徒。”白离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空荡荡的山道尽头，“莫非是怕了？”
“放肆！”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拍案而起。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声音很轻，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广场上的死寂被这阵脚步声打破。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山道的尽头，一个穿着洗旧青袍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走得很慢，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没有看向场中锋芒毕露的白离，而是盯着脚下的路，似乎在数着还有多少级台阶才能走完。
“大师兄！”
“是大师兄来了！”
原本沉闷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所有弟子的眼中都涌现出了希冀的光芒，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路。
苏叶走过人群。
他对着那些向他行礼的师弟师妹们微笑着点头，神情温和，就像是刚从邻居家串门回来。经过那个断剑的弟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伸手在那弟子肩头轻轻拍了拍。
一股中正平和的气息渡了过去，那弟子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红润了几分。
“剑断了没关系，人还在就好。”苏叶轻声说道，“回头去库房领一把新的，账记我名下。”
说完，他才转身，看向场中央的白离。
白离也在看他。
在白离的想象中，足以做自己对手的人，应该是一把出鞘的利剑，气冲斗牛。但眼前的苏叶，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剑意，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就像是一个只会读死书的穷酸书生。
“你就是苏叶？”白离微微皱眉，眼中的失望毫不掩饰。
“是我。”苏叶笑了笑，目光落在白离脚下的那几块汉白玉砖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这玉砖是祖师当年从东海运回来的，修起来很贵。白师弟，你的剑气太盛，容易伤着花花草草。”
白离冷笑一声：“修道之人，只求剑道极致。若是连剑气都控制不住，还修什么剑？”
“既然知道控制不住，为何还要放出来？”苏叶反问，语气依旧温吞，“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若是吃得太急洒了一桌子，那叫失礼，不叫豪气。”
白离愣住了。
他这一生听过无数关于剑道的论述，有人说剑如雷霆，有人说剑似流水，却从未有人把剑道比作吃饭喝水。
“多说无益。”白离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陡然攀升，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瞬间暗了下来，所有的光线都向着他手中的剑鞘汇聚，“请赐教。”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这一剑很快。
快到在场的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时间被这一剑斩断了。白色的剑光如同一条银色的蛟龙，咆哮着冲向苏叶的眉心。
这一剑里，有着少年成名的骄傲，有着剑阁至高无上的传承，更有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面对这一剑，苏叶依然拢着手。
他看着那道呼啸而来的剑光，眼神里没有惊恐，也没有赞赏，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就像是一个看着顽童在家里乱涂乱画的大人。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迟缓。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没有任何老茧。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用灵力化盾。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道快到极致的剑光必经之路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如同珠落玉盘。
那条咆哮的银色蛟龙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白离手中的长剑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哀鸣，竟是被这一指之力震得差点脱手飞出。
白离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汉白玉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广场上一片死寂，比刚才还要安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叶收回手，轻轻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满脸惊骇的白离，温和地说道：
“你的剑很快，但是太急了。”
“吃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这般急着想要证明什么，反倒让剑意变得驳杂不纯。”
苏叶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白离，看向他身后的虚空，仿佛在对着那里的某个人说话。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这满山的雾，不喝杯茶再走，岂不是可惜？”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白离身后的空间微微扭曲，一个苍老的身影缓缓浮现，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温和的年轻人。
苏叶笑了笑，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您说对吧，剑阁的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