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喝茶

出现在白离身后的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剑匣,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磨刀匠,多过像剑阁的长老。

但青山主峰上的长老们,神色却在前所未有的凝重。

剑阁九长老,吴山。这可是一百年前就凭一把重剑把魔教山门砸了个稀巴烂的狠人。

吴山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苏叶,仿佛要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朵花来。

“指断惊雷,举重若轻。”吴山的声音很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青山的年轻一代里,什么时候出了你这种怪物?就算是当年的掌门真人,在这个年纪也没这份功力。”

白离此时已经缓过气来,脸色难看得厉害,咬着牙想要重新提剑,却被吴山按住了肩膀。

“别动。”吴山低声道,“你的剑心乱了,再出剑,也是输。”

苏叶看着这一老一少,轻轻叹了口气,双手依旧拢在袖中,语气诚恳:“前辈谬赞了。晚辈只是在山上待得久了,对风的流向比较敏感罢了。刚才那一剑风太大,我只是顺手关了窗。”

顺手关了窗。

听到这个比喻,吴山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把剑阁引以为傲的“惊雷剑意”比作窗外的风,这到底是真谦虚,还是真狂妄?

“好一个关窗。”吴山眯起眼睛,身上的气息开始缓缓变化。

如果说刚才白离的剑是锋利的针,那么此刻吴山散发出的气息,就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山。那种沉重感不是针对肉体,而是直接压在神魂之上。

广场上的青山弟子们脸色瞬间煞白,修为低些的甚至已经摇摇欲坠。

“老夫这次来,本来只是想带晚辈见见世面,没想过要以大欺小。”吴山往前踏了一步。

轰!

明明脚掌落地无声,但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被重锤敲击了一记。

“但既然见到了良才美玉,老夫这双手,便忍不住有些痒。”吴山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小娃娃,能不能接老夫一剑?”

话音未落,他背后的巨大剑匣发出一声嗡鸣。

并没有剑飞出,但一股恐怖的剑意已经冲天而起,搅碎了漫天云层。汉白玉广场上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仿佛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青山宗的几位长老面色大变,刚要出手阻拦,却见苏叶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恰好挡在了所有青山弟子和吴山之间。

就像是一道堤坝,轻描淡写地截断了滔天的洪水。

那股足以让金丹期修士跪伏的恐怖威压,在撞上苏叶的那一刻,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苏叶身后的那些弟子们惊讶地发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前辈,这里是青山。”

苏叶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在这漫天剑意中,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他抬起头,看着吴山,眼神清澈而认真:“您是客,客随主便。打打杀杀的,容易吓坏了小朋友,也容易弄坏了地砖。我刚才说了,这砖很贵,修起来很麻烦。”

吴山瞳孔骤缩。

他骇然发现,自己散发出的气机,竟然被苏叶那看似单薄的身躯完全锁死了。这个年轻人就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无论他施加多少压力,对方都照单全收,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乱上一分。

更可怕的是,苏叶正在把这股压力“还”给他。

不是反弹,而是渗透。

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气息顺着吴山的气机逆流而上,温柔地缠绕住了他的剑心。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一种高屋建瓴的俯视。

吴山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在如来佛掌心里翻腾的猴子,无论怎么跳,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冷汗,顺着吴山的额角流了下来。

“你……”吴山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茶室的水应该开了。”苏叶忽然笑了笑,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前辈远来是客,与其在这里吹冷风,不如去喝杯热茶?我那里有刚摘的雾凇芽。”

吴山身体一晃,背后的剑匣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终于归于平静。

他深深地看了苏叶一眼,眼中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种对于力量的绝对控制,这种对于局势的淡然把握。这哪里是什么年轻弟子,这分明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才有的心境!

“青山……好大的气魄。”吴山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这一礼行得极为郑重,“既然苏先生相邀,老夫便却之不恭了。”

称呼从“小娃娃”变成了“苏先生”。

这就是修行界的道理。谁的拳头大,谁的话就是道理;谁能把道理讲得让人无法反驳,谁就是先生。

苏叶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无可挑剔,充满了大家风范。

“林师弟。”

一直傻站在旁边的林河猛地打了个激灵:“在!”

“带其他师弟师妹们回去修炼吧,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苏叶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安排晚饭吃什么,“另外,让人去换壶新水,刚才那壶怕是老了。”

“是……是!大师兄!”

林河看着那个领着剑阁凶人缓缓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忽然想起上山前,家中长辈教导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不是那些整天把杀人挂在嘴边的人,而是那些明明能一巴掌拍死你,却还要笑眯眯地拉着你坐下来讲道理的人。

大师兄,果然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风停了。

广场上的汉白玉砖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只有白离的那把断剑还静静地躺在地上,映着午后的阳光,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