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喝茶
忘忧峰上没有什么像样的洞府,只有几间用竹子搭成的茅屋。茅屋前也没种什么灵草仙药,只辟出了一小块菜地,种着些青葱白菜,旁边还歪歪斜斜地插着几根用来引豆角的枯树枝。
吴山坐在竹椅上,屁股底下发出“嘎吱”一声轻响,让他这个习惯了坐千年寒玉床的剑阁长老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叶正在洗茶。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很专注。沸水冲入壶中,卷起茶叶翻滚,第一泡倒掉,用来温杯。
“剑阁修的是杀伐道,心中杀意太重,容易伤肝。”苏叶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吴山面前,热气袅袅升起,“这野茶虽然没什么灵气,但胜在清火,长老尝尝。”
吴山看着面前这杯茶。
确实没什么灵气。这就是凡俗世间最普通的野茶,甚至茶叶都不算完整,有些碎。在修真界,这种东西连给外门杂役解渴都嫌寒酸,更别提招待一宗长老。
这是一种轻慢吗?
吴山抬眼看了看苏叶。
苏叶正捧着自己的杯子,轻轻吹着气,神情陶醉,仿佛他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杯野茶,而是那传说中的悟道仙茶。
吴山沉默了片刻,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微苦,随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没有灵力冲刷经脉的舒爽,也没有醍醐灌顶的顿悟,就是一杯茶。
“如何?”苏叶问。
“就是茶。”吴山实话实说,眉头微皱,“未免太淡了些。”
“淡点好。”苏叶笑了笑,又给吴山续了一杯,“味道太浓,容易让人忘了水本身的味道。”
吴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个很危险的节奏,代表着他在思考,也在权衡。
“苏先生。”吴山忽然改了称呼,不再叫那带着江湖气的“苏先生”,而是换上了一种更为平等的语气,“老夫看不透你。”
“我身上没有法宝遮掩,也没修什么闭气法门。”苏叶放下茶杯,坦然道,“看不透,可能只是因为我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可看。”
“没什么东西可看?”吴山冷笑一声,“能一指弹碎白离的‘蛟龙出海’,能无声无息化解老夫的剑压。你若说你只是个普通弟子,这天下怕是要笑掉大牙。你……应该已经摸到那个门槛了吧?”
那个门槛。
对于修行者来说,那是天人之间的一道鸿沟。
苏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转头看向菜地里的一只蝴蝶。那蝴蝶停在一朵小白花上,翅膀偶尔扇动一下。
“门槛也好,台阶也罢,都是人定的。”苏叶轻声道,“就像这菜地,有人觉得种菜是俗事,有人觉得种灵药是雅事。但在土里看来,都是根须要吸水,没什么分别。”
吴山怔住了。
他这一生都在追求剑道的极致,追求更高深的境界。在他的认知里,修行就是登山,就是要一步步把别人踩在脚下,站在最高处看风景。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说,山顶和山脚,其实没什么分别。
这是一种何等狂妄,又何等通透的心境?
“受教了。”吴山沉默良久,这次是真的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那颗原本躁动不安的剑心,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钟声,忽然从山下的云雾中传来。
“当——”
钟声厚重,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宏大意味,在青山群峰之间回荡,震得崖畔的松针簌簌落下。
吴山脸色微变:“悬空寺的那群秃驴也到了?这动静,看来来的人辈分不低。”
苏叶却像是早有所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钟声太吵,惊扰了那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是苦海大师。”苏叶说道。
“苦海?”吴山一惊,“悬空寺戒律院首座?那个号称‘闭口禅’修了三十年,一开口便能言出法随的老和尚?”
“嗯,是他。”苏叶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几年前来过一次,非要拉着我辩经。我说我不会念经,只会种菜,他在我这菜地里坐了三天三夜,最后把我刚长出来的萝卜都给坐死了。”
吴山嘴角抽搐。
堂堂悬空寺首座,跑到青山大师兄的菜地里坐死萝卜?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修真界的历史书怕是要改写。
“那这次……”吴山试探着问。
“这次估计是来找场子的。”苏叶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上次他走的时候说,等他想通了‘萝卜为何是萝卜’这个问题,再来找我印证。”
“那你想通了吗?”吴山下意识地问道。
苏叶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萝卜就是萝卜,哪有什么为什么?想吃的时候拔出来炖排骨,不想吃的时候就让它长着。非要给它安个道理,萝卜也会觉得累。”
说完,苏叶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吴山拱了拱手。
“茶喝完了,长老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帮我给菜地浇浇水。我有客到了,得去迎一迎。”
吴山看着苏叶那消瘦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角,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用来浇水的破木瓢。
堂堂剑阁九长老,让他在这里浇菜?
吴山瞪着那块菜地看了半天,最后竟真的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个木瓢。
“妈的,这小子的茶……确实有点邪门。”
吴山嘟囔了一句,舀起一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了那颗看起来有些蔫吧的白菜上。
动作轻柔,生怕把白菜给浇死了,就像苏叶刚才弹飞那一剑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