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个和尚
当苏叶回到主峰广场时,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原本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静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这种香味很霸道,轻易地压过了山风中原本的松脂味。
广场的一侧,站着一群光头的僧人。他们穿着黄色的僧衣,双手合十,低眉顺眼,仿佛一群沉默的铜像。
为首的老僧身材枯瘦,眉毛长得拖到了脸颊边,正闭目养神。他便是悬空寺戒律院首座,苦海大师。
而在高台之上,青山掌门真人端坐在主位,神情肃然。两侧的长老们也都正襟危坐,显然对这群和尚的忌惮,远胜过刚才对剑阁的白离。
苏叶缓步走入场中。
他的脚步声依然不轻不重,但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苏叶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高台下,对着掌门真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弟子来迟,请掌门恕罪。”
掌门真人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懒散惯了的大徒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面上却依旧威严地点了点头:“来了就好。见过苦海大师。”
苏叶转身,对着那位枯瘦的老僧微微躬身。
“见过苦海师叔。”
苦海大师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深邃,像是藏着两口枯井。他看着苏叶,脸上的皱纹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比如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萝卜。
“苏施主,”苦海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数年不见,你的菜地可还好?”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周围的弟子们听得一头雾水。
苏叶直起身子,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托大师的福,今年雨水足,长势尚可。只是大师上次坐坏的那块地,土质有些板结,费了好大劲才养回来。”
苦海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茬。他转动着手中的念珠,语气转为平淡:“老衲今日来,是为了‘七峰论道’,也是为了带劣徒出来见见世面。”
说着,他侧过身。
在他身后,一直静静站着的一名年轻僧人走了出来。
这僧人看起来年纪极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一尘不染的月白僧袍,赤着双脚,脚踝处系着一根红绳。他的五官生得极美,甚至可以说是妖冶,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圣洁气息,却将这份妖冶中和成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庄严。
悬空寺当代佛子,无花。
据说他是天生的佛心通明,三岁能诵经,五岁能辩难,被誉为悬空寺千年来最有希望证得罗汉果位的奇才。
青山宗的弟子们屏住了呼吸。若是说之前的白离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那么眼前的无花,就是一座看不见顶的高山。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心生敬畏。
无花走到场中,对着苏叶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小僧无花,见过苏师兄。”
他的声音很干净,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流过青石。
苏叶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诚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应对长辈时的客套,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轻松。
“来了?”苏叶随意地问道,就像是在问候一个刚下班的朋友。
“来了。”无花点点头。
“吃饭了吗?”
“未曾。”
“我炉子上还煮着茶,一会去喝一杯?”
“善。”
两人的对话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家常。但在场的众人却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是青山宗深居简出的大师兄,一个是远在万里之外悬空寺的高贵佛子,这两人怎么听起来,像是老相识?
事实上,他们确实是朋友。
那是三年前的事。苏叶下山游历,在一个名为“醉仙楼”的酒馆里,遇到了正对着一盘烧鸡发呆的无花。
那时的无花刚偷偷溜出悬空寺,既没钱,又不敢破戒,对着烧鸡念了一百遍《金刚经》,试图用佛法超度这只鸡的香气。苏叶觉得这小和尚有趣,便请他吃了一碗素面。
那一晚,两人坐在酒楼的屋顶上,看着月亮,聊了一整夜。
没聊佛法,也没聊道法,聊的是哪里的水煮茶更甜,哪里的云看起来更像棉花糖。
苏叶觉得无花是个妙人,明明修的是最枯燥的闭口禅和枯木禅,心里却藏着最生动的烟火气。而无花觉得苏叶是个怪人,明明身具通天彻地的资质,却活得像个凡夫俗子。
“既然是叙旧,稍后再说。”苦海大师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眼神交流,“无花,向苏施主请教一二。”
无花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战意,只有平静。
“师父,我输了。”无花转过身,对着苦海平静地说道。
广场上一片哗然。
还没打就认输?这可是悬空寺的佛子!
苦海大师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为何?”
“打不过。”无花回答得理直气壮,“三年前打不过,现在也打不过。”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并未出手,怎知打不过?”苦海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无花叹了口气,指了指苏叶,又指了指自己。
“苏师兄的心是空的,像个大筛子,风吹过去连个响都没有。我的心虽然静,但还装着佛祖,装着经文,装着胜负。装着东西的瓶子,怎么能装得过虚空?”
这番话有些绕,但在场的长老们却都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苏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和尚,认输就认输,还要把我捧得这么高,也不怕我摔死。”
“出家人慈悲为怀,送苏师兄上青云,也是功德。”无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苦海大师盯着苏叶看了许久,最后长叹一声,眼中的锐气尽数敛去。
“罢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赶苍蝇一般,“既然输了,那就滚去喝你的茶吧。别在这里碍眼。”
无花如蒙大赦,立刻恢复了之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对着师父行了一礼,然后快步走到苏叶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师兄,茶里能不能放点糖?这一路走来,嘴里淡出鸟来了。”
苏叶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只有陈皮,爱喝不喝。”
“也行,也行。”
在无数道错愕的目光中,青山的首席大弟子,领着悬空寺的佛子,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朝着忘忧峰的方向走去。
留下一广场的修士,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