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皮的味道
忘忧峰上的茅屋前,画面变得有些荒诞。
剑阁九长老吴山,手里还抓着那个用来浇水的破木瓢,正瞪着眼睛看着那个光着脚走进院子的小和尚。
“无花?”吴山把木瓢扔进水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起几朵水花,“你个小秃驴怎么也来了?不在悬空寺念你的那什么‘色即是空’,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蹭茶喝?”
无花双手合十,对着吴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带着那种悲天悯人的神圣光辉,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吴师叔见谅。悬空寺的斋饭太素,经书太厚,小僧念得头疼,听闻苏师兄这里的风水养人,特来换换心情。”
说完,他也不见外,径直走到竹桌旁,一屁股坐在了刚才吴山坐过的位置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苏叶。
苏叶正在重新煮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珍稀灵药,而是几块干皱的陈皮,还有几颗黄色的冰糖。
“只有这么多。”苏叶把陈皮和冰糖扔进壶里,“省着点喝。”
随着水温升高,一股带着甜味的橘香在湿润的雾气中弥漫开来。这味道很不修真,充满了市井街头的烟火气,但在场的两个绝世高手却都耸了耸鼻子,露出了一丝惬意的神情。
吴山也不客气,拉了把竹椅坐下,大马金刀地挤在小桌旁。
于是,青山的首席大弟子,剑阁的九长老,悬空寺的佛子,三个跺跺脚就能让修真界震三震的人物,就这样围坐在一张破旧的竹桌旁,等着一壶加了糖的陈皮茶。
“说吧。”
苏叶给两人倒上茶,茶汤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红。他自己捧着一杯,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神情懒散,“七峰论道只是个幌子。剑阁和悬空寺联袂而来,连你们这两个大忙人都到了,总不能是为了来我这菜地里看萝卜开花。”
无花捧着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好甜。”他感叹道,“寺里的茶太苦了,师父说苦才能明心见性。但我总觉得,心里本来就苦,喝茶再不喝点甜的,这日子还怎么过?”
吴山有些受不了这和尚的磨叽,粗声粗气地说道:“行了,别在那打机锋。苏小子,事情有些麻烦。”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那股属于剑修的凌厉气息隐隐浮现。
“北边的‘那个地方’,封印松动了。”
苏叶喝茶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了一口,淡淡道:“松动就松动呗,每隔三百年总要松一次,那是你们老一辈该操心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次不一样。”无花放下了茶杯,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苏叶的脸,“这次,‘天书’显字了。”
苏叶挑了挑眉:“写了什么?”
“唯青山可解。”无花轻声说道。
风忽然大了些。
崖畔的松树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
苏叶沉默了许久。他把玩着手中的粗瓷茶杯,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仿佛在抚摸一段久远的岁月。
“青山可解……”苏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这青山指的不是那座山,是指我吧?”
吴山和无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我就知道。”苏叶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一脸生无可恋,“我就知道这大师兄不好当。我就想在山上煮煮茶,种种菜,顺便教导师弟师妹们好好做人。拯救世界这种累活,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最强。”吴山说得很直接,也很光棍,“虽然老夫很不想承认,但看过你刚才那一指,老夫不得不说,年轻一代里,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而且,师兄你长得好看。”无花在一旁补刀,“天书也是看脸的。”
苏叶瞪了他一眼:“喝你的茶。”
无花笑了笑,又抿了一口甜滋滋的茶汤,轻声道:“师兄,其实你也感觉到了吧?这几年山上的风越来越冷,雾气里的湿意也越来越重。若是那边的麻烦不解决,这忘忧峰上的萝卜,怕是也长不好了。”
这句话击中了苏叶的软肋。
他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但他更怕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平静生活被彻底打破。如果为了维持这份懒散,必须要先去解决一个大麻烦,那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这就是他的逻辑。就像是为了能安稳睡觉,必须先起来把嗡嗡叫的蚊子拍死一样。
“什么时候出发?”苏叶问。
“越快越好。”吴山沉声道,“各宗的精锐弟子已经集结,名义上是七峰论道之后的历练,实则都要前往北境。你需要作为领队。”
苏叶揉了揉眉心,感觉头开始疼了。
带孩子。还是带一群心高气傲、自以为是的天才孩子,去那个鸟不拉屎、满地妖魔的北境。
这是他最讨厌的事情,没有之一。
“能不能不去?”苏叶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能。”两人异口同声。
苏叶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杯中最后一点茶水,神情萧索。
“这茶加了糖,果然还是不够甜。”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望向北方。那里黑云压城,隐隐有雷声滚动。
“林河。”苏叶喊了一声。
躲在远处树林里偷听了半天,早就吓得瑟瑟发抖的林河连忙跑了出来:“大师兄,我在。”
“去库房,帮我领一把剑。”
林河愣住了。
入宗十年,他从未见过大师兄佩剑。青山上下都知道,大师兄打架从来只用手,或者随便折根树枝。
“大师兄,你要什么剑?”林河颤声问道。
苏叶想了想,似乎在回忆很久以前用过的一把剑的名字,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就要那把生锈的,没人要的铁剑吧。”苏叶随意说道,“反正也就是拿去吓唬吓唬人,切切菜,太好的剑,容易卷刃。”
说完,他转头看向吴山和无花,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吞的笑容。
“既然要下山,那就再蹭你们一顿饭吧。听说山下的醉仙楼新来了个厨子,做的红烧肉不错。”
无花双手合十:“善。”
吴山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站起身,把那巨大的剑匣重新背好。
此时,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起青萍之末,却终将止于草莽之间。
苏叶知道,他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