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巷口的惊呼未落,琴箫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掠出,魅离紧随其后,长刀出鞘时带起一道冷冽的弧光。琴音将狐狸面具往脸上一扣,提着腰间短琴快步跟上,方才的雀跃被几分紧张取代,指尖却因兴奋微微发烫。

出事的是镇西头的窄巷,青石板上溅着刺目的血迹,几只惊惶的家雀扑棱着翅膀撞在墙上,巷尾的阴影里,一团黑雾正扭曲翻涌,隐约能听见凄厉的嘶吼。

那便是昨夜逃走的怨灵,此刻竟愈发凶戾,周身戾气凝成实质,将周遭的草木都染得枯黄。

“小心,这怨灵吸了生人精气,比昨夜更强了!”

魅离低喝一声,率先冲上前,长刀劈向黑雾最浓处。

刀锋破风,却只劈开一片虚无,黑雾陡然散开,化作数道细影,朝着围观的百姓扑去。

琴箫眉峰一蹙,青锋剑出鞘,剑光如练,将几道细影斩得粉碎。

“音儿,以琴音扰它心智!”

琴音应声立定,指尖拨弦,清越的琴音穿破喧嚣,如泠泠泉水淌过人心。

那怨灵本就靠戾气支撑,被这琴音一激,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啸,黑雾剧烈翻腾,竟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朝着琴音猛扑而来。

“找死!”魅离瞳孔骤缩,足尖点地跃起,长刀横斩,带着破魔之力的刀锋狠狠劈在怨灵心口。

琴箫的剑也同时刺出,剑光与刀光交织,在晨阳下迸出耀眼的光。怨灵的嘶吼声越来越弱,黑雾渐渐消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湮灭在空气里。

巷子里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琴音却还沉浸在方才的酣战里,摘下面具,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哥!魅离公子!你们看,它被我们打跑了!”

琴箫收剑入鞘,眉头却未舒展。他抬手按在琴音头顶,目光扫过巷尾的阴影,沉声道

“不是打跑了,是灭了。但这镇上的戾气,远比我们想的重。”

魅离也收起长刀,脸色凝重:“方才斩灭怨灵时,我察觉到地底还有更浓重的阴气在涌动,恐怕……还有更多怨灵在滋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桃花镇看似太平,实则早已成了怨灵的温床,再留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音儿,收拾一下,我们立刻离开。”琴箫的语气不容置疑。

琴音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闻言有些茫然:“这么快?我还想尝尝镇东头的糖葫芦呢……”

“糖葫芦哪里没有?”魅离抢先开口,语气不自觉放柔,“等出了镇,我去寻最好的红果,给你做一大串,比镇上的甜十倍。”

琴箫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不必你献殷勤,我自会给她买。走了。”

说罢,他不由分说拉起琴音的手腕,快步朝着镇外走去。魅离快步跟上,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桃花镇的晨雾里。

日头西斜时,三人寻了一处僻静的林间歇脚。

林子里野果遍地,红彤彤的挂满枝头,熟透的果子落了一地,散着甜香。

琴音刚坐下,就见两道身影同时窜了出去。魅离身手矫健,几下便攀上最高的树杈,摘了满满一捧又大又红的野果,用干净的衣角擦了擦,递到琴音面前

“尝尝,这果子甜,没虫子。”

琴音刚伸手去接,一串更饱满的野果就递到了她眼前。

琴箫不知何时也摘了果子回来,挑眉看向魅离:“我摘的这个,晒足了日头,更甜。”

魅离的脸微微一沉,却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果子又往前递了递。

琴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得眉眼弯弯,两手各接了一串,咔嚓咬了一大口,果汁顺着唇角淌下来:“都甜!好好吃!”

两人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模样,眼底的较劲淡了几分,却又不约而同地转身,去寻溪边的鱼虾。

篝火噼啪作响,烤鱼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魅离的烤鱼外皮焦脆,内里鲜嫩,还撒了随身带的香料;

琴箫的烤鱼则更讲究火候,金黄油亮,连鱼刺都剔得干干净净。

琴音坐在篝火边,左手拿着魅离烤的鱼,右手抓着琴箫递来的鱼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只满足的小松鼠。

她只顾着吃,丝毫没察觉,两人递东西时的指尖几乎碰到一起,又飞快地弹开,眼底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却都小心翼翼地,没让火星溅到她身上。

直到月上中天,琴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她往琴箫身边靠了靠,脑袋枕着他的肩膀,嘴里还嘟囔着“烤鱼真好吃”

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沉沉睡去。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在琴音恬静的脸上。方才还带着几分温和的两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琴箫垂眸看着妹妹的睡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说吧,你跟着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魅离的目光落在琴音身上,眼神复杂,半晌才收回视线,与琴箫对视:

“我追查怨灵踪迹已有数月,它们的源头,似乎与上古的一件法器有关。而这法器的线索,隐隐指向琴音姑娘。”

琴箫的剑瞬间握紧,眸色冰寒:“你敢打她的主意?”

“我不敢。”

魅离摇头,语气郑重,“那法器凶煞至极,若落入歹人之手,只会引来灾祸。我跟着你们,是想护着她,也是想借你们之力,查清此事。”

两人沉默片刻,林间只有虫鸣和篝火的噼啪声。

琴箫知道魅离所言非虚,方才对战怨灵时,此人的身手和心性,都算磊落。而他孤身一人,护着琴音终究吃力,多一个帮手,便多一分保障。魅离也清楚,琴箫对琴音的护佑,是旁人无法企及的。想要查清真相,唯有与他合作。

“君子协议。”

琴箫率先开口,伸出手,

“护琴音周全,共查怨灵根源,同修共进。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魅离看着他的手,眼底的冷意散去几分,伸手与他相握,力道沉稳:

“君子协议。”

两只手紧紧相握,又很快分开。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落在琴音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银辉。两人并肩坐着,目光都落在少女的睡颜上,眼底的锋芒敛去,只剩下相同的——守护。

晨露滚落在草叶尖,风过林梢,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琴音是被林间的鸟鸣吵醒的,她睁开眼时,天光已大亮,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身侧的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温热的灰烬。

琴箫正背对着她收拾行囊,玄色的衣袂垂落,动作利落干脆,连捆扎包袱的绳结都打得一丝不苟。“

哥,早呀。”

琴音揉着眼睛坐起身,发丝微乱,颊边还带着睡痕,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

琴箫回头,眼底的冷冽瞬间化开,语气放柔:

“醒了?去溪边洗把脸,我们即刻动身。”

琴音应了声,蹦蹦跳跳地往不远处的小河跑去。溪水清澈见底,映着她的影子,她掬起水洗了手,指尖拂过腰间的短琴,心念一动,白光闪过,那把古朴的短琴便化作一支青竹笛,笛身上还刻着细碎的云纹,被她随手别在了腰间。

“倒有几分巧思。”

魅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站在岸边,目光落在琴音身上,眸子里盛着晨光,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心动。少女眉眼弯弯,笑靥明媚,像山间初绽的桃花,晃得他心头一颤。

这目光太过灼热,琴箫抬眼便瞥见了。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恰好挡在魅离与琴音之间,手里的水囊不轻不重地撞了撞魅离的胳膊。

魅离回过神,对上琴箫冷飕飕的视线,耳根微热,连忙仰头望天,故作镇定道:

“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琴音没察觉两人间的暗流涌动,擦着手跑过来

“我们快走吧!我还想着,出了林子能不能买到桂花糖呢。”

三人结伴而行,脚下的土路蜿蜒向前,离桃花镇越来越远。走了约莫半日,周遭的草木忽然无风自动,枝叶簌簌作响,一股浓重的戾气凭空弥漫开来。

“小心!”

琴箫话音未落,数道黑雾便从路边的灌木丛中窜出,化作怨灵的模样,张牙舞爪地扑来。

这一次的怨灵,比昨日巷子里的更强,数量也更多,周身的戾气几乎凝成了黑丝。

魅离长刀出鞘,琴箫青锋剑闪着寒光,两人一前一后,将琴音护在中间。

琴音抽出腰间的竹笛,笛音清越,直透云霄,本是扰邪祟心智的音波,却不料为首的怨灵竟悍不畏死,猛地甩动黑雾凝成的利爪,狠狠拍向笛音传来的方向。

“噗——”

琴音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胸口发闷,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足足跌出数米远,竹笛脱手,滚落在地。

“琴音!”

琴箫和魅离同时惊呼,正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见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过,稳稳地接住了下坠的琴音,将她搂进了怀里。

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衫的男子,面容温润,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文雅之气,竟与琴箫的清冷孤高有着几分相似。

他抱着琴音落地,动作轻柔,还伸手替她拂去了发间的草屑。

“姑娘无碍吧?”

男子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

与此同时,琴箫和魅离已联手解决了剩余的怨灵。两人快步上前,目光警惕地落在男子身上,琴箫更是直接伸手,将琴音从男子怀中拉了过来,上下检查

“有没有伤到哪里?”

琴音摇了摇头,还有些发懵

“我没事……多谢公子相救。”

男子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在下陈月,一介散修,路过此地,恰逢怨灵作祟,顺手罢了。”

琴箫见他举止有礼,眉眼间并无恶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依旧没放下戒备。

魅离站在一旁,目光在陈月身上转了一圈,与琴箫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竟在瞬间达成了默契,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陈月,多了几分提防。

“在下琴箫,这是舍妹琴音,这位是魅离公子。”

琴箫淡淡开口,算是回应。陈月闻言,眼睛一亮

“原来是琴箫公子,久仰大名。我曾听闻,公子剑法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言语恳切,没有半分谄媚,反倒让人生不出反感。

几人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相谈甚欢。

陈月谈吐不俗,见识广博,与琴箫竟是格外投缘,从剑法聊到心法,从山川地理聊到修行感悟,越聊越是投机,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当场便结为了好友。

魅离见琴箫的注意力全在陈月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趁机凑到琴音身边,捡起地上的竹笛递给她

“这笛子倒是别致,方才你的笛音,差点就破了那怨灵的戾气。”

琴音接过笛子,咧嘴一笑

“我也是瞎琢磨的,以前练琴的时候,师父说过,琴音可静心,亦可驱邪,没想到变成笛子也管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投机,从吹笛的技巧,聊到林间的野果,再聊到各地的小吃,竟有着说不完的话。

日头渐渐西沉,四人又寻了处林子落脚。

篝火燃起,琴箫与陈月寻了块平整的石头,摆上随身携带的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有致,两人执子对弈,落子声清脆悦耳。

“妙啊!琴箫兄这步棋,真是神来之笔!”

陈月抚掌赞叹。

琴箫唇角微扬,眼底难得有了笑意

“陈月兄才思敏捷,步步紧逼,倒是让我不敢懈怠。”

两人棋逢对手,越下越是投入,俨然一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模样。

琴音蹲在篝火边,托着下巴看了半晌,只觉得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乱糟糟的,看得头晕眼花。

她撇撇嘴,转头看向一旁百无聊赖的魅离

“魅离公子,我们去捡些柴火吧?再去看看有没有野果,我还想吃上午那种甜甜的果子。”

魅离求之不得,立刻起身

“好啊,我知道东边有片果林,果子比上午的还要甜。”

两人并肩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他们捡了满满一捆干柴,又摘了一捧红果,在林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惊飞了枝头的倦鸟。

等两人抱着柴火和果子回来时,夜色已经深了。篝火噼啪作响,棋盘上的棋子已近残局,琴箫与陈月却依旧意犹未尽,连头都没抬。

魅离将柴火添进篝火,扬声道

“两位,夜深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呢!”

可那两人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沉浸在棋局里,陈月执黑子落下,沉声道

“琴箫兄,该你了。”

魅离撇撇嘴,小声吐槽

“这两人,怕不是要把棋盘看穿?”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向琴音,将擦干净的野果递过去

“尝尝,刚摘的,甜得很。”

琴音接过果子,咬了一大口,果汁四溢,甜滋滋的。她吃了几颗,困意便涌了上来,打了个哈欠,看向还在对弈的琴箫,嘟囔道

“哥,我困了,想靠着你睡会儿。”

琴箫正盯着棋盘,随口应道:“等我下完这步……”

话未说完,一旁的魅离忽然红了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我这里也可以,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琴音愣了愣,随即大大咧咧地笑了

“嫌弃什么呀,都是朋友!”

她脸颊微红,挪了挪身子,靠在了魅离的肩膀上,没一会儿,呼吸便渐渐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魅离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鼻尖萦绕着少女发间的草木清香,心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终于尘埃落定,两人难分伯仲,相视一笑,皆是畅快。

琴箫长舒一口气,转头想叫琴音歇息,目光扫过篝火边,却见自家妹妹竟靠在魅离的肩膀上睡得正香,少女眉眼恬静,魅离则一脸紧张,连身子都不敢动。

刹那间,琴箫的脸黑了下来。他二话不说,抬脚就朝着魅离踹了过去,力道十足。

魅离早有防备,抱着琴音侧身躲开,眉头微皱

“琴箫兄,你做什么?”

“把我妹妹放开!”琴箫咬牙切齿,伸手就要去抱琴音。

“凭什么?”魅离梗着脖子,

“琴音愿意靠我,你管得着?”

“你找死!”

“来啊!比划比划!”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最后约定点到为止,魅离小心翼翼地将琴音抱起,递给一旁看戏的陈月

“麻烦陈月兄照看一下。”

陈月含笑点头,伸手接过琴音,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少女的发梢,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

这边琴箫与魅离已经交上了手,剑光与刀光交织,劲风扫过,吹得篝火火星四溅。两人皆是高手,出招狠辣,却又谨记点到为止,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

可打着打着,琴箫忽然察觉到不对——陈月抱着琴音的姿势,似乎太过亲昵了些,而且他看琴音的眼神,绝非仅仅是朋友间的欣赏。

魅离也很快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收了招式,纵身跃回篝火边。

琴箫一把将琴音从陈月怀里抢了过来,搂进自己怀里,警惕地盯着陈月

“陈月兄,自重。”

陈月脸上的笑意不变,摊了摊手

“琴箫兄多虑了,我只是怕姑娘摔着。”

一场比试,就此不了了之。

夜色渐深,林间恢复了宁静。

琴音窝在琴箫怀里,睡得香甜,还咂了咂嘴。魅离靠在树干上,瞪了琴箫一眼,琴箫回敬了一个白眼。陈月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眼底笑意融融。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几人各怀心思,却又莫名觉得心头畅快。

毕竟,这荒郊野岭的,能结识这般有趣的朋友,倒也不算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