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过气影后×三金影帝 10

医院VIP病房外的走廊,像一场无声的战争前线。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混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沉默。长枪短炮的镜头蛰伏在警戒线外,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黑色昆虫,闪烁着冰冷的光。记者们压低声音交谈,眼神却不断瞟向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筑成人墙,隔绝着一切试图靠近的窥探。

病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被切割成一条条平行的、明暗交错的光带,投在光洁的地板和纯白的被单上。仪器发出规律、低微的嗡鸣,显示着病床上那人平稳的生命体征。

江砚醒着。

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在胸前。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往常更显得沉静锐利。他右手拿着一份助理刚送来的文件,却没有看,目光落在窗外被高楼切割成小块的、灰蓝色的天空。

叶归晚坐在病床旁的陪护椅上。

节目组、经纪人、双方团队在最初的混乱后达成了某种默契——由她这个“直接关联人”留下,一方面是情理之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应对门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媒体。至少,一个心怀感激、日夜陪护的学员形象,能冲淡某些过于暧昧的猜测。

她坐得很直,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剧本,目光落在字句间,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畔反复回响着救护车里那句呢喃,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梦里将军濒死的眼和昨夜灯管寒光下江砚决绝的身影。两种画面疯狂交织、重叠,拉扯着她的神经。

从昨天到现在,他们几乎没有交谈。除了必要的“喝水吗”“伤口疼吗”这类对话,便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横亘在两人之间。比尴尬更厚重,比猜疑更粘稠。是那个未竟的问题,是那个重叠的梦境与真实,是那缕在她低头时,从鬓角滑落、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暗金色发丝——她今早匆忙补了染发剂,但发根处,那金色似乎更顽固地想要钻出来。

她感觉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实质的重量。当她抬头迎视时,他又已移开视线,看向文件或窗外。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和仪器的低鸣里缓慢爬行。

傍晚时分,陈姐送来清淡的粥和小菜,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几句情况,便匆匆离开去应付外面的记者。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叶归晚将小桌板支好,把粥碗和勺子摆到江砚右手方便拿取的位置。

“江老师,吃点东西吧。”她轻声说。

江砚放下文件,嗯了一声。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勺子,动作有些慢,但还算稳。喝了半碗粥,他停了下来。

“你也吃。”他说,目光扫过另一份未动的餐食。

叶归晚摇摇头:“我不饿。”

江砚没再劝,只是看着她。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楼宇背后,病房里的光线暗淡下来,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他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昨晚,”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吓到了吧?”

叶归晚指尖蜷缩了一下,抬起眼:“嗯。谢谢江老师……救了我。”

很公式化的回答。

江砚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没什么笑意:“本能反应而已。”他顿了顿,补充,“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那么做。”

是吗?叶归晚在心里无声地问。那种超越常理的速度和精准,那种毫不犹豫用身体去挡的姿态,是“任何人”都会有的“本能反应”吗?

但她没有说出口。

又是一阵沉默。

江砚似乎有些疲惫,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但叶归晚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真的放松,那闭合的眼睑下,眼珠在轻微地转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叶归晚以为他可能睡着的时候。

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叶归晚。”

叶归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经常做一个梦。”他闭着眼,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解谜,“反复地做。从很多年前开始。”

叶归晚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毯子。

“梦里,我是不同的人。”江砚继续,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的深潭里费力打捞出来,“有时候是将军,穿着很重的盔甲,在战场上。有时候是皇帝,坐在很高的位置上,下面跪着很多人。有时候……甚至是神仙,站在云上面,看着下面。”

他停了下来,眉心微蹙,仿佛在回忆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背景、时代、身份……每次都不一样。”他睁开眼,看向天花板,眼神有些空茫,“但有一点,从来不变。”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叶归晚脸上。

那目光很深,很专注,仿佛要穿透她此刻的皮囊,看到某个更本质的、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我都在找一个人。”

叶归晚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不清脸。”江砚的声音近乎耳语,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她耳膜上,“不知道名字。甚至不确定性别。但我知道,我必须找到ta。”

“有时候,在梦里,我好像找到了。抓住了ta的手,或者看到了ta的背影。”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困惑,甚至有一丝痛苦,“但每次醒来,什么都记不清。只有一种感觉……很空,很急,好像丢了最重要的东西,必须马上回去找。”

他停住了,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然后,他重新看向叶归晚,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翻涌着她无法解读的、激烈又脆弱的情绪。

“叶归晚,”他叫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试探,或者说,是某种濒临真相的、小心翼翼的确认,“那个人……”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她左侧鬓角,那缕因为几次折腾和心神不宁、此刻又隐隐从黑色染发剂下透出些许本色的发梢。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缕金色并不明显,只是一种比周围黑色更浅淡的、朦胧的异样光泽。

但对于一个寻找了无数梦境、对某个特征可能铭刻在潜意识深处的人来说——

足够了。

江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是不是……有一缕金色的头发?”

……

时间凝固了。

空气抽干了。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从叶归晚的感知里褪去。她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只能看见对面病床上,江砚那双紧紧锁住她的、深灰色的眼睛。

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有长久寻觅后的茫然与期待,有靠近真相时的紧张与不确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找到?还是恐惧再次失去?

叶归晚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预案,所有的演技,所有的计算,在这一刻统统失效。她像是被剥去了所有外壳,赤裸地暴露在这个问题面前。

金色的头发。

她隐藏的、属于“叶归晚”却又似乎不属于这个“叶归晚”的特征。

他梦里的线索。

他跨越无数梦境寻找的“那个人”的印记。

她该否认。该茫然。该说“江老师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僵硬地、被动地,承受着他目光的审视,和他那句问话带来的、近乎毁灭性的冲击。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鬓角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在他专注的视线下,仿佛正在微微发烫,正在背叛她的意志,将那个危险的答案,无声地昭示。

月光不知何时爬上了窗棂,清冷的光辉替代了最后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

恰好,落在了她的左肩和鬓角。

那一缕暗金色的发梢,在月华清辉的映照下——

再也无所遁形。

清晰地、冰冷地、璀璨地。

亮了起来。

像沉睡的星河,终于等到了唤醒它的月光。

江砚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缕月光下的金色上。

他的呼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