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过气影后×三金影帝 9
《戏骨》决赛录制现场。
空气被抽干了,只剩下黏稠的、带电的紧张。巨大的环形演播厅座无虚席,却反常地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那束孤零零的追光里。台下是沉入黑暗的观众席,更远处是评审台,几盏小灯勾勒出几位导师模糊的轮廓,最中间那道挺拔的身影,即使隔着距离和昏暗,依然清晰得像一道沉默的刻度。
叶归晚站在光柱下,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式样的上衣和宽松长裤。赤脚。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黏在汗湿的额头和颈侧。
她抽到的决赛题目是“精神分裂者的独白”。角色是一个被困在自己无数个人格碎片中的女人,试图在彻底崩解前,抓住最后一片名为“自我”的浮木。
没有对手演员,没有复杂布景,只有一盏灯,和她自己。
这是最考验纯粹演技,也最残忍的舞台。
音乐起。不是旋律,是混乱的、尖锐的电子音效,混杂着心跳、耳鸣、玻璃碎裂和无数人窃窃私语的采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听觉和神经。
叶归晚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脖颈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向左侧,眼珠却定定地看着前方虚空。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表情变幻莫测——上一秒是孩童般的天真好奇,下一秒就切换成老妇的沧桑怨毒,再下一秒又是少年暴戾的狰狞……每一种表情都只出现一瞬,快得像闪电划过,却各自完整、鲜明,带着截然不同的呼吸节奏和肌肉张力。
她开始说话。声音也是分裂的。高亢尖利的女声,低沉粗哑的男声,稚嫩的童音,苍老的絮语……不同声线、不同语气、不同情绪的句子破碎地交织、碰撞、争夺主导权,从她同一张嘴里流淌出来,营造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错乱感。
“闭嘴……你们都闭嘴……”
“让我出去……外面有光……”
“杀了他……杀了他们所有人……”
“妈妈……我害怕……”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同人格争夺控制权的迹象。左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右臂,指甲陷进皮肉,右腿却在不规律地抽搐抖动,肩膀时而耸起防御,时而又颓然垮下。眼神涣散,焦距在不同的虚空中疯狂跳跃,却又偶尔在某个瞬间,爆发出令人心碎的、属于“主人格”的清醒和绝望。
她在舞台上踉跄,旋转,蜷缩,伸展。像一场无声的风暴,一场发生在密闭容器内的自我撕裂与吞噬。
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在强光下亮得刺眼。那缕被她小心隐藏的金色发梢,因为汗湿和动作,从黑发的束缚中滑出几丝,在灯光下偶尔闪过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异样光泽。
评审席上,一直凝神观看的江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舞台中央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深灰色的瞳孔在镜片后收缩,里面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是评审的苛刻审视,是导师的凝神关注,但似乎……还有一些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波动。
舞台上的表演进入最高潮。
所有混乱的声音骤然停止。
叶归晚猛地僵住,然后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她看着那双手,眼神从最初的陌生、困惑,逐渐变成一种毛骨悚然的认知。
“这么多……”她开口,声音终于统一,却嘶哑干裂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恐惧,“这么多……都是我?”
她缓缓转动脖颈,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那里仿佛站着所有她分裂出的、看不见的人格。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支离破碎的笑。
“原来……”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演播厅里。
泪,终于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滑落。不是崩溃的嚎哭,只是一行清澈的、安静的液体,沿着苍白脸颊的轨迹,缓缓流下。
追光,在这一刻,应该渐暗,音乐应该响起,表演结束。
但就在那滴泪将落未落的瞬间——
头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扭曲的“嘎吱”异响!
声音不大,却尖锐地划破了演播厅近乎凝固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舞台上空,那组复杂的、悬挂着数十盏舞台灯和音响设备的巨大桁架,其中一段的连接处,猛地爆开一簇细小的电火花!
紧接着,一根长约两米、沉重的、用来固定特殊效果灯管的金属支架,在火花闪过的位置,毫无预兆地断裂、脱落!
它带着残余的电线和本身的重量,直直地、朝着舞台正中央,那个仍在角色余韵中、对头顶危险毫无所觉的叶归晚——坠落!
时间被无限拉长。
观众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节目导演对着对讲机嘶吼。
安全人员从两侧冲出来,但距离太远。
叶归晚在听到异响的刹那,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瞳孔里,映出那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闪着冰冷金属寒光的灯管。
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僵硬,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躲不开。
这个念头清晰而绝望。
就在那根灯管即将触及她头发的千分之一秒——
评审席上,那道一直静坐的身影,动了。
不是站起来,不是跑过去。
是“弹”了出去。
以一种超越人体极限的、近乎瞬间移动般的恐怖速度,从评审席到舞台中央,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和将近一米的台高差,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黑影裹挟着疾风,猛地撞上她!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瞬间失衡,天旋地转。但预想中砸落的剧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硬、温热、将她完全笼罩的怀抱,和一声压抑的、从头顶很近处传来的闷哼。
“砰——哗啦——!”
沉重的金属灯管擦着那护住她的身影的边缘,狠狠砸在舞台地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碎裂的玻璃和零件四散飞溅!
紧接着,顶棚其他几盏灯也忽明忽暗地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演播厅的主照明“啪”地一声,骤然熄灭!
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和舞台地面那盏孤零零的追光还亮着,照亮了那一小片狼藉的区域。
全场死寂。
然后,是更剧烈的骚动和惊呼。
“江砚老师!!”
“快!医护!!”
“别碰!可能有电!”
应急灯光线下,人们看到,江砚将叶归晚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自己的整个背部暴露在外。那根坠落的灯管虽然没有直接砸中他,但锋利断裂的边缘,在他匆忙抬手格挡的左臂外侧,划开了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正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昂贵的黑色西装外套和白衬衫的袖子,暗红的颜色在应急灯绿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而刺目的视觉效果。他额角也有擦伤,渗出血丝。
而他身下,叶归晚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除了摔倒时的擦伤和惊吓,似乎完好无损。
江砚的脸色在绿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迅速低头,看向怀里的叶归晚,声音带着急促运动后的微喘,却异常稳定:“伤到没有?”
叶归晚惊魂未定,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深灰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苍白失措的倒影,还有他额角滑下的血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
江砚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了一丝。他想撑起身,左臂却因为伤口猛地一软,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江老师!别动!”医护人员已经冲了上来。
现场一片混乱。导演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导播切断了直播信号,观众席上的人群被安保艰难地疏导着,议论声、惊呼声、哭泣声混成一团。
叶归晚被医护人员从江砚身下扶出来时,手脚都是冰凉的。她怔怔地看着他被众人围住,看着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被紧急止血包扎,看着他被扶上担架时,还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沉,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确认。
然后,他就被快速抬离了现场。
救护车。红灯闪烁,鸣笛刺耳。
车厢内弥漫着消毒水味和血腥气。江砚躺在担架上,手臂已经做了初步处理和固定,脸色依旧苍白,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因为失血和疼痛陷入了半昏迷。
叶归晚作为“现场当事人”和“被救者”,也被要求一同前往医院。她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身上披着工作人员给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看着担架上那个男人沉默的侧脸,看着他被血染红的袖口,脑海里不断回放灯管坠落那一刻,他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前,用身体将她完全覆盖的画面。
为什么?
那样的速度,那样的本能……
仅仅因为他是导师,她是学员?
还是因为……别的?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电流杂音,【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平稳,无生命危险。但此次救援行为,其反应速度、决策果断性及牺牲倾向,严重偏离本世界‘影帝’身份常规行为逻辑模型。数据已记录为‘重大异常事件’。】
叶归晚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江砚,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依然显得过分清晰和锋利的眉眼轮廓。
就在救护车一个转弯,车厢晃动时——
担架上的江砚,眉头皱得更紧,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他的右手,原本放在身侧,忽然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叶归晚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担架边缘。
下一秒,他滚烫的、沾着些许干涸血渍的手指,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大,带着昏迷中人不自知的蛮横。
叶归晚身体一僵,却没有抽回。
江砚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梦话,声音含混不清。
叶归晚屏住呼吸,下意识地俯身,靠近他。
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的呢喃,传入她耳中:
“……别怕光……”
“我……在……”
……
别怕光。
我在。
叶归晚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这两个短句,像两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闸门。
梦里。
那个盔甲染血、濒死的古代将军。
在推开她、迎向死亡阴影的最后刹那。
对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的最后几个字……
模糊的、破碎的、被战场风声割裂的语调……
似乎……似乎……
就是……
【别怕。】
【光。】
【我在。】
“轰——!”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叶归晚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伤,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救护车冰冷的金属内壁上。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江砚,瞳孔紧缩成针尖,里面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骇、茫然和……恐惧。
不是巧合。
不是相似。
是同一句话。
跨越了虚幻的梦境和真实的险境,跨越了古代战场和现代舞台。
从两个深灰色眼眸的男人口中。
说出了……同一句话。
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地撕破夜空。
而叶归晚站在摇晃的车厢里,看着那个为她挡去致命危险、此刻因她而受伤昏迷的男人。
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坚实的世界,正在寸寸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