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过气影后×三金影帝 8

梦境是没有逻辑的深渊。

前一秒,叶归晚还躺在节目组宿舍狭窄的床上,窗外是城市永不彻底沉睡的、低沉的嗡鸣。后一秒,凛冽的风就卷着沙砾和浓重的铁锈味,狠狠抽打在脸上。

视野摇晃,模糊。

入目是晦暗的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塌下来。大地在震颤,闷雷般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挤压着鼓膜——不是雷,是马蹄,是嘶喊,是金属撞击碎裂的可怕噪音。

她发现自己伏在地上,手掌按着的是冰冷、湿黏、颜色深得发黑的地面。不是泥土,是浸透了某种液体的沙土。铁锈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风里传来呜咽,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人的濒死哀鸣。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痛。视线艰难地聚焦,看到不远处折断的旗帜,在腥风中无力地垂着残破的边角。更远的地方,影影绰绰,是厮杀的身影,刀光剑影闪烁间,带起一蓬蓬更深的暗色。

战场。

一个念头冰冷地砸进脑海。

这不是她经历过的任何任务世界。服饰、兵器、甚至空气里弥漫的那种绝望和疯狂,都指向某个遥远的、蒙尘的古代。

为什么?

系统呢?

她试图在脑内呼唤,得到的只有一片空洞的、带着嗡鸣回响的死寂。仿佛有什么东西,粗暴地截断了她与那个一直存在、无时无刻不在的机械音之间的联系。

恐慌还未来得及蔓延,一只沾满血污和泥泞的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铁钳一般,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叶归晚猝然转头。

对上一双眼睛。

头盔的阴影下,那张脸布满尘土、血污和汗水,五官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和生命都吸进去,再淬炼成两团燃烧的、濒临熄灭却又死死撑着的火。眼珠的颜色……是深灰,像暴风雨前最沉郁的天空。

他穿着破损沉重的盔甲,甲片缝隙里也在渗出暗红的颜色。他看着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收缩、震动,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近乎绝望的珍重。

“找……到了……”他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裂的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要将她烙印进自己的骨骼里。

“活下去……”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穿透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她无法理解的地方,“下次……早点……找到我……”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颤,一口暗色的血毫无征兆地涌出嘴角,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滚烫。

他眼中的光,迅速涣散。

那只紧握她的手,力道开始松懈。

不——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到撕裂灵魂的恐慌,毫无缘由地攫住了叶归晚。她反手想抓住他下滑的手,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某种巨大的阴影带着死亡的呼啸,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当头砸落!

最后的画面,是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松开她的手腕,改为猛地将她往旁边一推——

“——!”

叶归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发冷的战栗。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仿佛真的吸入了战场那充满铁锈和死亡的空气。

眼前是熟悉的、简陋的宿舍天花板。窗外天色依旧沉暗,凌晨四五点的光景,万籁俱寂。

是梦。

一个清晰、残酷、真实得可怕的梦。

她缓缓抬起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

没有那个男人滚烫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血滴。

可是,那灼烫的触感,那铁锈般的腥气,还有他眼中那片濒死却执拗的深灰色火焰……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挥之不去。

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

那个男人的眼睛。

深灰色。

和江砚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嗬……”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哽咽,毫无预兆地从喉咙里逸出。

叶归晚愣住了。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在哭。

无声地,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颤抖的手背上。不是因为悲伤,至少不是她理解的那种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仿佛来自灵魂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的震荡和……哀恸。

为了一个陌生的、梦里濒死的男人?

为了那双深灰色的、写满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睛?

【宿主。】系统的声音突兀地在脑中响起,依旧带着一丝未完全平复的电流杂音,但音调……似乎有些不同。少了些平板的机械感,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温和?【检测到您情绪波动剧烈,生命体征异常。建议进行深呼吸,平稳心率。】

叶归晚没有理会系统的建议。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坐姿,任由泪水无声流淌,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的黑暗。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系统。”

【我在。】

“我刚才……做了个梦。”

【梦境内容属于宿主潜意识活动,本系统无法直接读取。但根据生理指标监测,该梦境引发了强烈的应激反应。】系统顿了顿,【需要为您播放舒缓音频,辅助情绪平复吗?】

叶归晚没有说需要,也没有说不需要。

几秒后,一段轻柔的、略带空灵感的旋律,悄然在她脑内响起。

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熟悉。像是某个遥远故乡的童谣,又像是风吹过古老风铃时残存的余音。音符流淌,奇异地安抚着她狂跳的心脏和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抚平那梦境带来的尖锐痛感。

她无意识地,跟着那旋律,轻轻哼了起来。

哼到某个转折处时,她突然停住了。

浑身冰冷。

这旋律……

这旋律是她从小,或者说,是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常常会在无意识时哼唱的调子。没有任何来源,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刻在某种本能里的一段声音。她曾经在无数个任务世界的深夜里,独自一人时,下意识地哼起它。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她自己一个无伤大雅的小习惯,一个属于“叶归晚”这个存在本身的、微不足道的印记。

但现在,系统在播放它。

作为“舒缓音频”。

叶归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仿佛能穿透这具血肉之躯,看到自己脑内那个无形的存在。

“系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这首曲子……从哪里来的?”

脑内的旋律,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只有系统运行时那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背景嗡鸣。

一秒。两秒。三秒。

久到叶归晚以为系统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数据库随机调取”的标准答案时——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机械音里,第一次,清晰无误地,掺杂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凝滞和迟疑。

【数据库……】它说,然后,是一个明显的、拟人化的停顿,【……无记录。】

无记录。

一个存在于她潜意识深处、陪伴她穿越无数世界的旋律。

一个被系统用来安抚她情绪、显然被归类为“有效舒缓资源”的音频。

系统却说,数据库里,没有记录。

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一路蹿上头皮。

叶归晚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窗前,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更深露重,天际刚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清冷的、稀薄的光线渗进房间。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点微光,看向房间角落里那面模糊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影苍白,憔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镜子前,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抬起手,缓慢地,拨开自己左侧鬓角的碎发。

手指有些颤抖。

她一点一点,将那一缕总是被她小心梳理掩盖、藏在最内侧的头发,拨到前面来。

在窗外那越来越清晰的、黎明将至的天光映照下——

那缕头发,不再是平日里被染发剂覆盖的纯黑。

它透出一种极其幽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而璀璨的——

暗金色。

像沉睡的星芒,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人造染料的伪装,在真实的晨曦里,泄露出一丝不容错辨的、非人的本色。

叶归晚看着镜中那缕金色的发丝,看着它映在自己深褐色的、却仿佛有什么更深邃东西在缓缓苏醒的瞳孔里。

梦境中那双濒死的深灰色眼睛。

江砚探究的、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目光。

系统那声迟疑的“无记录”。

还有此刻,这缕在光下无所遁形的、属于“叶归晚”却又似乎超越“叶归晚”的金色。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回避的——

令人战栗的谜题。

她究竟是谁?

而一直在追问她身上是否有“特别的东西”的江砚。

又在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