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过气影后×三金影帝 13

《无声河流》杀青宴。城东某私房菜馆包间。

喧嚣是温吞的,裹在暖黄色的灯光和食物蒸腾的热气里。长条桌上杯盘狼藉,酒瓶空了又满。导演李默喝得满脸通红,正拉着摄影师絮叨那些差点因为资金断链而夭折的拍摄细节。副导演和几个主要演员在另一头摇骰子,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这是属于胜利者的、疲惫而松弛的夜晚。三个月的艰辛,胶片盒里凝固的光影,所有压力在这一刻得以释放。

叶归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橙汁。她换下了戏里那身灰扑扑的衣服,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挽起,露出干净的脖颈。颈侧那一小片皮肤,在包厢偏暖的光线下,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挥之不去的灼热触感。

距离那场颠覆性的吻戏,已经过去三天。系统依旧沉默。无论她在脑内如何呼唤,得到的只有一片空洞的、令人心悸的死寂。那一直伴随着她、作为她穿梭世界唯一锚点的机械音,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比任何警告都更让她不安。

没有了任务提示,没有了声誉值更新,甚至没有了那个总是冷静分析目标行为逻辑的旁观者声音。她像是突然被抛回真正的“一个人”,站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中央,脚下是空的。

而江砚,就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被剧组几个核心成员围着敬酒。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依旧习惯性地挽到小臂,露出手腕和那道已经愈合、只留下浅淡红痕的伤疤。他话不多,但每个来敬酒的人,他都举杯示意,然后喝掉。脸上带着很淡的、社交性的笑意,眼神清明,看不出醉意。

但他的酒杯,几乎没有空过。

叶归晚的视线,几次不经意地扫过他。

他今天似乎喝得比平时多。虽然姿态依旧从容,但细微处还是能看出区别——偶尔回应时会慢半拍,指尖转动酒杯的频率变高,看向某个方向时,目光的聚焦会有一瞬间的飘忽。

尤其是,当他的视线偶尔与她相撞时。

不再是片场那种深沉专注的凝视,也不是医院月光下那种锐利的探究。而是一种更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的,带着点不自知的……依赖?

这个念头让叶归晚心头一跳。她迅速垂下眼,盯着杯中澄澈的液体。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高涨。李默开始挨个点名,说着掏心窝子的感谢话,说到动情处,眼圈泛红。轮到江砚时,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新人导演,更是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江老师……我真的……没有您,这部片子根本立不起来……您推了那么多机会,来帮我这个新人,我……”李默举着酒杯,手有点抖。

江砚也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声音平稳:“片子好,值得。”仰头喝尽。

简洁,却有力。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

又一轮敬酒开始。这次是针对所有主创的集体活动。叶归晚也拿起自己那杯橙汁,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热闹之中,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看去。

江砚正看着她。手里拿着酒杯,深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映着一点暖色的光,但那光很浅,沉在眼底更深处的是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大声说笑,只是静静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对她举了举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

叶归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宴席接近尾声,不少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李默抱着酒瓶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语,副导演在角落里打着鼾。叶归晚起身,想去一趟洗手间,顺便透透气。

穿过嘈杂的走廊,走进相对安静的洗手区域。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腕,带来一丝清醒。她抬起头,看着镜中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

颈侧。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系统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她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手,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那缕金色被她用新买的强力染发膏仔细遮盖,但发根处,总有些顽固的苗头想要冒出来。她盯着那点异色,看了很久。

转身离开洗手间,刚走到走廊转角——

一个身影斜靠在墙边,挡住了去路。

江砚。

他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部分眉眼。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她。

距离很近。叶归晚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那种清冽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带着侵略性的存在感。他的脸颊有些泛红,眼神不再清明,蒙着一层明显的水光,焦点有些涣散。

“江老师?”叶归晚停下脚步,轻声唤道。

江砚眨了眨眼,似乎努力聚焦,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很慢地,扯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平日里疏淡克制的弧度完全不同。有点孩子气的,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点……傻气。

“是你啊。”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含着明显的醉意。

叶归晚心里一紧。他喝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我送您回去休息吧?”她试图保持距离,语气公式化。

江砚却摇了摇头,身体随着动作晃了一下。他伸手,似乎想扶墙,却没扶稳,整个人朝着叶归晚的方向踉跄了一步。

叶归晚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触手的温度很高。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觉到他皮肤散发出的、酒精带来的灼热。他的手臂肌肉结实,此刻却有些软绵绵的,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在她手上。

“江老师,小心。”她稳住他,想抽回手。

江砚却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甚至有点依赖般的绵软,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别走……”他低声嘟囔,脑袋往她肩膀的方向靠了靠,呼吸喷洒在她颈窝,带着滚烫的酒意,“头晕……”

叶归晚身体僵住。走廊里虽然暂时没人,但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她试图将他扶正:“江老师,您喝多了,我送您回房间。”

江砚像是没听见,依旧靠着她,闭着眼,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很难受。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膀,碎发蹭着她的脖颈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过了几秒,他忽然哼起了什么。

调子很轻,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但叶归晚的血液,在听到第一个音符的瞬间,就彻底凉透了。

那旋律。

空灵的,略带忧伤的,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

正是她从小哼唱、系统曾用来安抚她、却又声称“数据库无记录”的那段旋律!

江砚在哼它。

在一个他明显神志不清的、醉酒的状态下。

无意识地。

叶归晚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她扶着江砚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走廊暖黄的壁灯灯光,此刻在她眼中变得扭曲而刺目。

江砚哼了一小段,停了下来,似乎累了。他将头更重地靠在她肩上,含糊地问:

“好听吗……”

叶归晚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干涩得几乎破碎:“这曲子……哪里学的?”

江砚闭着眼,眉头又蹙了蹙,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抗拒回忆。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带着浓重鼻音地回答:

“梦里……”

“梦里……有人一直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像沉入水底的梦呓,“等我……找到她……”

叶归晚的呼吸停滞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所有的声音——包厢里残余的喧闹,走廊远处服务员的脚步声,空调送风的低鸣——都褪去了。只剩下江砚滚烫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的皮肤,和他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醉话。

然后,江砚又动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裹挟着酒意和那句更轻、更模糊的呢喃,一起钻入她的耳中:

“我找到了……”

“……是不是?”

……

世界轰然作响。

叶归晚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之大,差点让倚靠着她的江砚失去平衡摔倒。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勉强站稳,睁开迷蒙的眼,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推开他。

叶归晚却再也无法面对他那双即使醉酒也依旧深灰、此刻写满茫然和无辜的眼睛。

那里面,映出她苍白如鬼、惊慌失措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死死的。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近乎恐惧地看了他一眼,然后——

转身。

几乎是落荒而逃。

高跟鞋敲击在走廊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砚独自靠在墙边,看着那个仓皇消失的背影,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那片茫然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清醒的晦暗。

他缓缓直起身,刚才的踉跄和绵软消失无踪。

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依旧发烫的额角。

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

然后,他也转身,朝着与叶归晚相反的方向,脚步平稳地,离开了这条空无一人的走廊。

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酒意。

和那段无人再哼唱的、冰冷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