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过气影后×三金影帝 18

私立明德医院。顶层VIP观察病房。

白色。无处不在的、冷冰冰的白色。墙壁,天花板,床单,仪器外壳,甚至透过百叶窗缝隙渗进来的天光,都带着一种消毒过度的、毫无感情的苍白。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特有的、试图用清新剂掩盖却依旧顽固存在的淡淡药水气味。

时间在这里被拉长、稀释,变成监护仪屏幕上规律跳动的绿色数字,和输液管中一滴、一滴缓慢坠落的透明液体。

江砚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额头上贴着一小块纱布,是昏倒时在艺术馆地面擦碰的轻微伤口。他的脸色比被送进来时恢复了些许,但依旧缺乏血色,在白色枕套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易碎的透明感。各种监测电极贴片连接着他的胸膛和太阳穴,细长的线缆蜿蜒没入床头的仪器。左臂的衬衫袖子被挽起,露出下方埋着的留置针头。

他已经昏睡了超过十二个小时。

一系列的紧急检查在入院后迅速完成。脑部CT、核磁共振、全身血管造影、神经反射测试、血液生化全套……能做的,在最短时间内都做了。

结果令人困惑,也令人不安。

“所有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健康。”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对着连夜赶来的江砚工作室负责人和沉默站在一旁的叶归晚,翻看着厚厚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病变,脑部结构清晰,无出血、无肿瘤、无异常放电。神经系统检查也无明显异常。”

“那他为什么会突然剧烈头痛,乃至昏厥?”工作室负责人,一位姓赵的干练女性,沉声问道。

医生摇了摇头:“目前从医学角度,无法给出明确诊断。剧烈头痛的原因很多,偏头痛丛集性发作、某种罕见的神经性疼痛、甚至……强烈精神刺激或心理因素,都有可能引发类似症状。但他之前并无相关病史。”

心理因素?精神刺激?

赵女士和医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极快地从叶归晚脸上掠过。

叶归晚站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从艺术馆到救护车,再到医院这漫长的检查和等待,她没有离开过。陈姐几次想劝她回去休息,都被她无声地拒绝了。

她需要在这里。她必须知道,江砚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句关于“蓝色星系”的突兀话语,系统那断断续续、充满警告的嘶鸣,还有江砚昏倒前那句“我脑子里有声音”……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远超医学范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鉴于检查结果无异常,我们建议先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医生最终说道,“如果不再出现类似症状,可以考虑出院,但需要避免劳累、压力,定期复查。如果再次发作……”医生顿了顿,“可能需要考虑更深入的……心理或精神科评估。”

赵女士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向医生道谢,又安排好了轮班的助理和安保。然后,她走到叶归晚面前,语气客气而疏离:“叶小姐,今天非常感谢您及时联系急救。江老师这边有我们照顾,时间不早了,您也受了惊吓,先回去休息吧。”

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江砚的团队显然不希望她这个“绯闻对象”继续留在医院,徒增事端和猜测。

叶归晚抬起眼,看向病床上依旧沉睡的江砚。他的睡颜很安静,眉头舒展,长睫垂下,敛去了清醒时那双深灰色眼眸带来的所有压迫感和莫测。此刻的他,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

她收回目光,对赵女士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们了。如果有任何情况……请通知我。”

她没有坚持。现在不是时候。

转身离开病房,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仪器低微的嗡鸣。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她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走到了同一楼层尽处的家属休息区。这里有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医院后方一个安静的、种着竹子和芭蕉的小庭院。夜色已深,庭院里亮着几盏地灯,在植物叶片上投下幽幽的光。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无数未读消息和推送,她一概没看。只是点开了那个灰色默认头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他去欧洲前那句“等我回来。我们谈谈。”

而现在,他躺在病房里,昏迷不醒。

因为一句关于“蓝色星系”的、他本人似乎都毫无记忆的话。

因为……脑子里有“声音”。

叶归晚闭上眼,将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疲惫如同潮水,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但更深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恐惧。

那不是普通的头痛昏厥。

系统的警告,江砚的异常……这一切,都和那封匿名邮件里提到的“更高维干涉”“错误”“抹除”隐隐呼应。

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或者说,正在江砚身上……苏醒?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寒意。

她在休息区坐了不知多久,直到陈姐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否回去了。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叶归晚决定先回去。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她需要整理思绪,需要……等待。

然而,就在她回到病房所在楼层,准备从另一部电梯离开时——

走廊尽头,那扇VIP病房的门,悄无声息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身影闪了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护士站。是夜间值班的护士?叶归晚没太在意。

但就在那扇门即将重新关合的瞬间,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

叶归晚看到,病床上原本应该沉睡的江砚,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低垂着头,黑发有些凌乱。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监测电极的线缆软软地垂落在身侧。

只是一个背影。

却让叶归晚瞬间停住了脚步,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那个背影散发出的气息……

不对。

那不是江砚。

至少,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江砚。

那是一种……冰冷的、空旷的、仿佛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近乎神性的……

死寂。

鬼使神差地,叶归晚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病房内昏暗的夜灯灯光。她屏住呼吸,向内看去。

江砚依旧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视线,不偏不倚,恰好对上了门缝外,叶归晚的眼睛。

叶归晚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依旧是深灰色。但里面所有的温度、情绪、属于“江砚”这个人格的波动,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俯瞰般的冰冷和漠然。瞳孔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碎光在流转,那不是反射的光,是从他眼底最深处透出来的、非人的光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困惑,没有属于病人的虚弱。只有一片空白,和那空白之下,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

他看着叶归晚,眼神陌生得如同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只无意间闯入禁地的蝼蚁。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江砚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暖意,反而像冰冷的金属面具被强行弯曲,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江砚的声音,但语调、节奏、质感,全都变了。低沉,平缓,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带着一种非人的、毫无起伏的冰冷质感,直接钻进叶归晚的耳膜:

“归晚。”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晚晚”,不是“叶归晚”,是“归晚”。一种古老的、带着奇异韵律和疏离感的称呼。

“玩够了吗?”

……

叶归晚浑身的血液,彻底凉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但那痛感远远比不上此刻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你是谁?

这三个字在她喉咙里翻滚,却因为极致的恐惧和震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江砚……不,这个占据着江砚身体的存在,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冰冷的弧度,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欣赏她的恐惧。

然后,他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没有埋着留置针的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手极其缓慢地,朝着她的方向,伸了过来。

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叶归晚清晰地看到,在他指尖周围的空气,似乎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扭曲。一点极其黯淡、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

金色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他指尖渗出,流转。

那光芒极淡,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至高无上的威压。

叶归晚的呼吸彻底停滞。她看着那点金光,灵魂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仿佛被这光芒狠狠刺中,发出尖锐到近乎碎裂的鸣响!

恐惧。战栗。还有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

熟悉?

“你说呢?”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弄的意味。

手指,停在了距离门缝只有几厘米的空中。指尖的金光微微跳跃,映亮了他毫无感情的深灰色眼眸。

时间,空间,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叶归晚的瞳孔紧缩到极致,身体因为极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那点金光吞噬,或者被那冰冷的目光冻结时——

病床上那个“江砚”的眼神,忽然毫无预兆地涣散了一下。

他指尖流转的金光,像接触不良的电流,闪烁了两下,骤然熄灭。

他脸上的那种冰冷神性和漠然,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和随之袭来的、巨大的疲惫。

他的身体晃了晃,支撑着身体的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差点从床沿摔下来。

他及时用手撑住了床垫,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样子,就像一个刚刚从一场极其消耗精力的漫长梦魇中挣扎醒来的人。

几秒钟后,他有些困难地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

这一次,他眼中的深灰色恢复了惯常的质感,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虚弱,但那里面有了属于“江砚”的温度,有了属于人类的困惑和……痛苦。

他看向门口,看到了僵立在门外、脸色惨白如纸的叶归晚。

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什么会站在那里,还带着那样一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

“……晚晚?”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正常,嘶哑,虚弱,带着刚醒来的懵懂,“你……怎么还没走?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抬手,似乎想揉一揉依旧抽痛的额角,动作却因为无力而显得有些笨拙。

叶归晚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病房里那个仿佛对刚才一切毫无所觉、只余病弱和困惑的男人。

刚才那几分钟发生的一切,如同最荒诞恐怖的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对那金色光芒的惊悸,和灵魂深处被触动的、尖锐的鸣响,都在嘶吼着——

那不是幻觉。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然后,在江砚依旧茫然的目光中,她站直了身体,脸上重新戴上了平静的、几乎无懈可击的面具。

只是那面具之下,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裂,重组,并朝着一个更加黑暗而未知的深渊——

坠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