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废柴庶女 × 冷酷战神 7
北境的风,像刀子。
这是叶晚抵达朔风城外的镇北军大营后,最直观的感受。哪怕已是初春,这里的风依旧裹挟着远山未化的冰雪气息,干燥、凛冽,吹在脸上生疼。目之所及,是望不到边的灰褐色营帐,如一片沉默的蘑菇林,扎根在裸露的、坚硬的土地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山峦线条,天空是那种常年被风沙打磨过的、高远而苍凉的灰蓝色。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马匹、尘土,还有隐约的血腥与汗渍混合的粗粝气息。这是一个完全属于男人的、充满力量与肃杀的世界。
叶晚的到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或者说压抑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某种无声的、带着刺的审视与排斥。
她被安置在主将大帐旁一座相对独立、却也更加显眼的小帐里。这显然是江寒戟的命令。帐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地上铺着粗糙的毛毡,仅此而已。比起京中王府,条件堪称艰苦。
营中将士看她的眼神,大多算不得友善。好奇有之,但更多的是漠然、审视,以及一种不易察觉的……鄙夷与敌意。他们不在乎她是谁,只知道她是京城来的女人,一个在王爷重伤时被塞过来“冲喜”的、代表着某种他们认为软弱、不祥或阴谋的象征。在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眼中,女人,尤其是来自繁华京城、与政治牵扯不清的女人,出现在这苦寒的军营,本身就是一种突兀与不协调,甚至可能带来灾祸。
“红颜祸水”“狐媚子”“京城派来的眼线”类似的窃窃私语,即便刻意压低,也总有几句顺着凛冽的风,飘进叶晚的耳朵。
她恍若未闻。
每日除了必要的饮食和偶尔在帐外透透气,她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自己的小帐里。她在观察,在倾听,在默默适应。这里不是可以施展演技的舞台,任何一点“出格”,都可能引来致命的猜疑。
转机出现在抵达大营的第五天。
一场不算大规模、却异常惨烈的边境冲突在几十里外爆发。一小股精锐的北狄游骑偷袭了边境的一个戍堡,守军拼死抵抗,伤亡惨重。伤兵被陆续抬回大营,哀嚎与血腥气瞬间浓郁起来。本就人手不足的军医处顿时忙得脚不沾地,哀鸿遍野。
叶晚站在自己帐外,看着一队队浑身浴血、断肢残躯的士兵被匆忙抬过,听着那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空气中浓重的铁锈味让她胃部一阵翻搅。但比生理不适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机会评估。
她转身回到帐内,找出自己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行李中,那套原主叶晚几乎从未用过的、粗糙的银针,和一小包之前借口“防身”问王府管事要来的、品质最普通的烈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帐子,径直朝着伤兵聚集、气氛最混乱悲怆的军医处方向走去。
一路上,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惊愕,不解,更多是毫不掩饰的排斥。
“她来干什么?”
“添乱吗?”
“王爷的女人也敢往这种地方凑?”
叶晚目不斜视,脚步未停。直到走到那片临时搭建的、弥漫着浓重血腥和腐臭气味的棚区外,被一个满脸血污、眼神凶狠的军士拦住。
“站住!女人,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军士粗声粗气,手臂横挡,力道不轻。
叶晚停下,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异常的平静。她没有试图解释或哀求,只是举起手中那包烈酒和那套简陋的银针,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周围的嘈杂:
“我会处理伤口。让我试试。”
军士一愣,看着她手中那寒酸的工具,又看看她那张过分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却异常镇定的脸,眼中怀疑更甚:“你?处理伤口?别开玩笑了!赶紧回去!这里……”
“让她进去。”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充满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棚区内侧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江寒戟不知何时站在了一顶较大的军医帐篷门口。他依旧披着玄色大氅,脸色在棚区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叶晚身上。
他刚刚亲自巡视过伤兵,衣袖上甚至还沾染着几点暗红。
那拦路的军士立刻噤声,垂首退开。
江寒戟没再看叶晚,只是对旁边一个满头大汗、正为一个腹部重伤士兵止血的老军医点了点头:“王医官,让她帮手。”
老军医王济抬头,看到叶晚,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极不情愿。但王爷发话,他不敢违逆,只瓮声瓮气地对叶晚道:“既如此……你去那边,给轻伤的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记住,别碰重伤的!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他指的方向,是棚区边缘一片相对“轻松”的区域,躺着十几个皮肉伤或轻微骨折的士兵。
叶晚没说什么,点点头,走了过去。
起初,那些受伤的士兵看到是个年轻女子过来,眼神里也满是戒备、不信任,甚至有些粗鲁的兵痞故意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或呻吟。
叶晚仿若未闻。她在第一个手臂被刀划开长长口子的士兵面前蹲下。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已经有些红肿发炎的迹象。旁边的助手递过来清水和干净的布。
叶晚却没有立刻清洗。她打开那包烈酒,倒了一些在一个干净的空碗里,然后将自己带来的银针在酒中浸泡片刻,又用浸透烈酒的布,仔细擦拭了自己的双手。
这个动作让旁边的老军医王济瞥了一眼,眉头微动,但没说话。
接着,叶晚用烈酒浸湿另一块布,对那龇牙咧嘴的士兵低声道:“忍着点,会有些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酒布按在了伤口上!
“嘶——!!!”士兵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青筋暴起,差点跳起来。
烈酒灼烧伤口的剧痛,远超普通清洗。但叶晚动作很快,用力擦拭,将伤口深处的污物和可能存在的细菌尽量清理。随后,她才用清水冲去酒液,再敷上王医官提供的、气味浓烈的金疮药粉,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扎,手法利落,松紧适度。
那士兵疼得满头大汗,但剧痛过后,伤口的灼烧感反而减轻了些,看着包扎整齐的手臂,再看看眼前这个面无表情、动作却异常稳当的女子,眼中的不信任消退了些,低低嘟囔了一句:“……谢了。”
叶晚没回应,已转向下一个伤员。
一个士兵小腿被箭矢擦过,伤口不深,但箭镞不洁,已经开始流脓。叶晚同样先用烈酒冲洗,在征得同意后,用烧红的小刀烫了一下伤口边缘,再行上药包扎。那士兵疼得直骂娘,但之后脓液明显减少。
还有一个士兵手指被砍断一截,简单包扎后仍在渗血。叶晚查看了断口,用浸透烈酒的细布条紧紧缠绕残指根部,再行包扎,出血很快止住。
她的方法简单,甚至有些粗暴,与王医官他们惯用的、更依赖药性温和的膏散和汤剂不同,但处理伤口的速度和那种对“洁净”近乎偏执的重视,却逐渐引起了注意。
尤其是当两个被王医官判定“伤口太深,瘀毒内侵,恐难熬过今夜”的重伤士兵,因为叶晚坚持用大量烈酒反复冲洗他们那些已经开始散发异味的、最肮脏的伤口,并在之后配合王医官的汤药,竟奇迹般地退了高热,伤势稳定下来时,整个军医处看向她的目光,开始发生了变化。
忙碌一直持续到深夜。
叶晚不知道自己处理了多少个伤员。双手被烈酒和血水浸泡得发白起皱,胳膊酸麻,腰背僵直。脸上、身上也溅了不少血污,看起来比那些士兵好不到哪里去。
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喊过一声累,没有流露过一丝嫌弃或恐惧。眼神专注,动作稳定,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最后一名轻伤员包扎完毕,她缓缓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一转头,发现江寒戟不知何时又来到了附近,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边。
他身旁跟着他的副将,一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姓韩。
韩副将看着满身血污、却神色平静的叶晚,又看看那些经过她手处理、情况明显好转的伤员,低声对江寒戟道:“王爷,这位……夫人,她这手法,卑职从未见过。看似粗陋,却极有效。尤其是用烈酒冲洗伤口,虽疼痛难忍,但似乎真能防止溃烂发热。”
江寒戟的目光落在叶晚那双泡得发白、却依旧稳定的手上,又掠过她沉静的侧脸。他没有回应韩副将的话。
沉默了许久。
他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思与探究:
“她不是普通人。”
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变得更幽深,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捕捉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在她身上,闻到……血与火的味道。”
韩副将一怔,不解。
江寒戟微微摇头,像是在否定某种过于离奇的猜想,又像是在确认某种直觉。
“不是杀戮的血。”他缓缓补充,声音压得更低,“是……守护的血。”
很奇怪的感觉。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但在这个女子专注地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士兵清洗伤口、包扎止血时,他仿佛从她身上,嗅到了一种久远的、熟悉的,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与他征战沙场时闻到的血腥不同。
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坚定的,为守护某样东西而不惜沾染鲜血的……决心。
韩副将听得云里雾里,但见王爷神色凝重,便不敢再多问。
江寒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简陋灯火下,正默默收拾着染血布条和器具的纤细身影,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夜风吹过营寨,带着远山的寒意。
而军医处摇曳的灯火下,那个本应属于“红颜祸水”范畴的女子,正用她那双看似柔弱的手,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洁净”执念,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
也悄然地,在某个人的心中,投下了更深的、难以磨灭的疑惑与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