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废柴庶女 × 冷酷战神 15
意识从冰冷的黑暗与窒息的溺毙感中挣扎着浮起,首先感知到的是光。
不是阳光,是透过粗糙窗纸渗进来的、浑浊却温暖的午后光线。空气里有潮湿的木头、干草、炊烟,还有浓重苦涩的药味混合的复杂气息。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干燥却粗糙的草席。
叶晚缓缓睁开眼。
视野起初模糊,渐渐清晰。低矮的屋顶,裸露的房梁,糊着黄泥的墙壁,简陋的木桌木椅。这是一间极其朴素、甚至称得上家徒四壁的农舍。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伴随着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和胸口沉闷的隐痛,一起涌入脑海。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左臂被木板和布条固定着,稍一动弹就传来钻心的疼。
“姑娘,你醒啦?”一个略带沙哑、口音浓重的中年妇人声音响起。
叶晚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衫、面容朴实黝黑的农妇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进来,脸上带着关切。
“这是……哪里?”叶晚开口,声音嘶哑干裂。
“这里是清水村,在山里头。”农妇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凳上,扶着她小心坐起一些,“三天前,我男人在河下游打鱼,把你们俩捞上来的。哎哟,那叫一个惨哦,浑身是伤,泡得发白,还中了好几箭,都以为活不成了……”
你们俩。
叶晚的心猛地一紧。
“他呢?”她急声问,目光急切地扫向屋内其他地方。
农妇叹了口气,指了指隔壁:“那位公子伤得比你重多了,箭伤、刀伤,还有毒……村里的赤脚郎中看了直摇头,说毒入了心脉,又失血过多,怕是……唉。”
叶晚的心沉了下去。她不顾农妇的劝阻,强撑着下了床,踉跄着走到隔壁房间。
房间更小,更暗。江寒戟躺在一张同样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打了补丁的薄被。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郎中正坐在床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头紧锁,不住摇头。
看到叶晚进来,老郎中收回手,低声对跟进来的农妇说了几句。农妇的脸色也变得黯然。
叶晚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江寒戟。他脸上的血污已被擦净,那些狰狞的伤口也做了简单的清洗包扎,但依旧能看出刑讯留下的残酷痕迹,和箭矢造成的可怕贯穿伤。他的生命力,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老先生,他……”叶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老郎中摇摇头:“箭毒已随血脉侵入心脉,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若非他体魄远胜常人,又似乎有一股极精纯的元气护住了心脉最后一丝生机,怕是当场就……如今,也只是拖时间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叶晚惨白的脸,缓声道:“姑娘,恕老夫直言,这位公子……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和当初太医断言他活不过三个月的期限,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第二株紫灵芝,也没有任何奇迹。
叶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午后的光线斜斜照进来,落在江寒戟毫无生气的脸上,落在他搭在薄被外、骨节分明却苍白冰冷的手上。
三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缓慢而沉默的凌迟。
江寒戟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片刻,眼神也是涣散的,认不出人,或者只是看着屋顶的某一处,久久不动。剧烈的疼痛和毒素的侵蚀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精力。老郎中开的药只能勉强维持,减轻些许痛苦,却无法挽回那日益衰败的生命。
叶晚的伤在农妇的照料下渐渐好转。她不再试图去寻找任何不切实际的解药或神医,只是每日守在江寒戟床边,喂药,擦洗,更换干净的布巾,陪着他。
农夫妻子和老郎中都劝过她,话里话外暗示她不必如此,一个将死之人,何况身份不明,恐惹麻烦。叶晚只是沉默地摇头,固执地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一切。
清水村坐落在深山之中,与世隔绝。皇帝的人或许以为他们已葬身激流,并未追查到此。这给了他们最后一点喘息之机,一点……像普通人一样相处的、偷来的时光。
当江寒戟精神稍好一些,能够短暂地坐起来,甚至被搀扶着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时,叶晚会陪着他。
他们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他看天,看云,看院子里啄食的鸡,看远处苍翠的山林。她看他。
有时,他会问些简单的问题,比如今天吃什么,天气如何,农夫妻子的孩子今天有没有来捣乱。语气平淡,像两个相处已久的寻常伴侣。
他的眼神也逐渐恢复了清明,虽然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病气,但看她的目光,不再有最初的审视与冰冷,也没有了悬崖边那种近乎毁灭的激烈,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
一个暮春的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江寒戟坐在院子里一把破旧的竹椅上,身上披着叶晚为他找来的、还算厚实的旧外衣。他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开口:
“晚晚。”
叶晚正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低头缝补一件农妇给的旧衣服,闻言抬起头。
“如果我死了,”江寒戟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会难过多久?”
叶晚手中的针线顿住了。她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深灰色眼眸里映出的漫天霞光。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一辈子。”
江寒戟似乎怔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她。夕阳的光落进他眼底,让那片深灰染上了一层暖色。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异常柔和,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促狭?
“那太久了。”他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三年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山,声音也低了下来:
“三年后,忘了我,好好活。”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山林草木的气息。
叶晚低下头,手中的针线再也拿不稳,眼前一片模糊。她死死咬着下唇,却还是有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粗糙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发出声音。
但江寒戟似乎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夕阳终于沉入了山脊,最后一点余晖消失,暮色四合。
又过了些时日,江寒戟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
不是那种回光返照的亢奋,而是一种异常的、近乎诡异的清明。他的脸色甚至恢复了些许红润,虽然依旧苍白,眼神明亮,能自己下床走动,胃口也好了不少,甚至能帮着叶晚在屋后的小菜地里除除草。
农妇和老郎中都暗自惊奇,以为出现了转机。只有叶晚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她知道,这不是好转。这是……最后的时光。
果然,几日后,江寒戟开始咳血。起初只是偶尔痰中带血丝,很快便发展成整口整口的暗红,甚至有时会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量鲜红的血液,染红衣襟,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或者被剧烈的咳嗽和咯血折磨得痛苦不堪。
叶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她不再试图喂他那些已经毫无作用的汤药,只是不停地为他擦拭冷汗和血迹,握着他越来越冰冷的手。
那天清晨,江寒戟难得地没有咯血,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光,忽然对正在为他擦脸的叶晚说:
“晚晚,我想吃镇上的桂花糕。”
叶晚动作一顿。
桂花糕?这里离最近的镇子也有几十里山路。
“好。”她没有犹豫,只是轻轻点头,“我去买。”
江寒戟看着她,眼神温柔,还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要蓝绸包着的那种,听说最好看。”
叶晚又点了点头。她为他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
农妇听说她要独自去镇上,很是担心,劝她等自家男人回来陪她一起去。叶晚只是摇头,借了一匹村里脚力最好的骡子,便匆匆上路了。
山路崎岖,来回一趟,即使骑骡子,也花了将近一整天。当她揣着用最后一点碎银买来的、用淡蓝色绸布仔细包好的桂花糕,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推开房门,她愣住了。
江寒戟没有躺在床上。
他坐在窗边的旧木桌前,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缝?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夕阳的金辉从窗口涌入,正好笼罩着他。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地方布料都缝得皱巴巴的——
蓝色嫁衣。
那蓝色,不是她买回来的绸布那种淡雅的天蓝,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浓郁、仿佛沉淀了无数心绪与时光的……钴蓝色。布料是旧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拆改而来,颜色也并不均匀,但在他手中,却显出一种笨拙而真挚的珍贵。
他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举了举手中还未完全缝好的袖子:
“第一次做……手笨。”
叶晚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那包桂花糕,眼睛却死死盯着他身上的蓝色嫁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寒戟放下手中的针线,拿起桌上那件已经大致成形的嫁衣,对着她比了比,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穿上,我看看。”
叶晚慢慢走过去,接过那件粗糙却异常沉重的蓝色嫁衣。布料触手微凉,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药味。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脱去外衣,将那件嫁衣,缓缓穿在了身上。
尺寸有些大,松松垮垮地罩着她瘦削的身形。针脚确实歪斜得可笑,有些地方的线头都没藏好。但当她转过身时,江寒戟眼中的光,却骤然亮了起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过她的眉眼,她的脸颊,她身上那件不成样子的蓝色嫁衣。
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说:
“好看。”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归巢的鸟雀偶尔啁啾。
江寒戟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他的身体因为虚弱而微微摇晃,但脊背挺得很直。他走到叶晚面前,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
“晚晚,”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我们拜堂吧。”
没有宾客,没有喜乐,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高堂红烛。
只有这间简陋的农舍,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和两个伤痕累累、命途多舛的灵魂。
叶晚看着他眼中那片深灰色海洋里,翻涌着的平静、决绝,和一丝近乎悲壮的温柔。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面向窗外那轮即将沉没的、血红色的夕阳。
一拜天地。
二拜……
没有高堂可拜。他们转向彼此,面对面,深深躬身。
夫妻对拜。
三拜之后,江寒戟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他猛地捂住嘴,压抑的咳嗽从指缝中溢出,指间迅速渗出刺目的鲜红。
叶晚上前扶住他。
他靠在她身上,喘息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却依旧在笑。
“礼成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
叶晚扶着他,慢慢走回床边,让他躺下。
咯血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眼神也开始涣散。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晚晚……”他喃喃着,目光开始失去焦距,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昨晚……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叶晚握紧他冰冷的手,俯身靠近。
“梦里……我不是将军……是别的……很高的存在……”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我在无数个世界里找你……每次找到……就要告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但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叶晚的方向,眼神里爆发出最后一点清明得可怕的光芒:
“这次……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叶晚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她用力点头。
江寒戟看着她,嘴角费力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眷恋、遗憾,和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下个世界……”他一个字一个字,用尽最后力气,清晰地说道,“早点认出我。”
“别让我等太久……”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眼中那点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
紧握着她的手,也缓缓地、无力地松开了。
头颅微微偏向一侧,靠在了她的肩上。
呼吸,停止。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隐没。
夜色,如潮水般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