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前朝后宫
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
—欧阳修
在石重乂追往宣阳门去劝说石重贵之际，崇元殿大朝上已乱成了一锅粥：石重贵当众驳了述律太后的懿旨，契丹使臣怎会就此罢休而悻悻离开？面对原本要“亲上加亲”、而今却要“反目成仇”的局面，后晋之主该如何化解？放眼整个朝堂，能摆平两国的“家事”与“国事”的就属首席宰相“冯道”了！你别看朝堂上的冯道一副昏聩老朽的模样，但他却是整个后晋政权的“门面”—从后唐时期起，他便是天子的“跟前人”，并一路从后唐辅佐到了后晋的“跟前”，因而他的名气是越来越大，以至于出访契丹上京时又“俘获”了耶律德光的青睐，耶律德光与冯道的交情都比他与石敬瑭的“义父子”关系还深些！
“使臣莫要动怒，莫要为了此等小事坏了两国邦交！”冯道一开口，朝堂上的混乱便能就此打住。
“齐王拒婚可是损了我大契丹皇帝陛下和太后的威仪！”使臣不接受这种说法，“你怎说这是小事！”
“这怎不是小事？”冯道反问使臣，“使臣今日所言之事是婚事，这婚事关乎的是契丹天子和中原天子，这不就成了家事了嘛！既然是家事，那便是好商量的！”
木讷的契丹人还未理顺这逻辑，石敬瑭便问冯道：“令公此言何意？”
“回禀陛下，齐王虽然拒婚，但后晋皇子个个是人中翘楚，这婚配之事总能成就。”冯道继续说道，“若是按年岁来看，楚王和寿王都可说是上佳人选—楚王敏悟而好礼，而寿王勤学而通兵法……”
冯道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婚是万万不能拒的，只是人可以再选嘛！这契丹使臣心中再不买账，但也知晓冯道与耶律德光的交情，况且这冯道一会儿一个“齐王”，一会儿一个“楚王”，再一会儿又冒出个“寿王”将他不知绕到哪条道上去了—这头脑不怎么好使的契丹使臣也只能先回上京向耶律德光和述律平复命，顺便将那么多个“王”列一遍。
幸亏这后晋朝堂有冯道，其高超的“搅粥”水平，硬是将石重贵险些惹出的祸事硬生生压了下去—这后晋便还能在契丹的强权下“走一步算一步”……不过冯道所挣下的这些个功劳，在被后世称道有“碧节之青，朱丝之直”的欧阳修看来，完全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他对冯道很是“感冒”，看来孰是孰非，还得更后世的人来评述一二了……
我们再把岔出去的话给拉回来。石重贵仗着石敬瑭的疼爱，“大闹”崇元殿，险些给国家惹下大祸，石敬瑭对此当然是生气极了！不过真要让他去严厉惩戒这个被宠坏了的儿子，他还真是下不去手！石敬瑭便借着这件事将石重贵派去了甘州城—原来出使中原的于阗国使团马上就要到达玉门关，朝廷须派个有分量的人物在关内的甘州城接应—这番安排不仅是表达中原朝廷对于阗国的重视，更是为了商讨册封李圣天一事！原本石敬瑭只派石重乂去办好这差事，现在他改派石重贵去甘州，这不仅能让石重贵在甘州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干的好事，也好让他重回沙陀王朝的旧址—鹿角山，想想祖先创世之艰难！
一桩婚事打乱了中原朝堂的节奏，同样地，这桩婚事也打乱了契丹国的步伐。碰了一鼻子灰的契丹贵族紧赶慢赶回到了上京，在契丹朝堂上自然是向耶律德光如实复命，回应的自然是耶律德光的震怒。
“石敬瑭和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真当自己是中原汉人，嫌我北人粗野！”耶律德光怒不可遏道，“一群沙陀番子卖了燕云十六州来换我大契丹的十万兵马！这才得了一个中原天子的身份！”
“如今这南面真是一片太平，没有兵戎之患了吗！他石敬瑭便这么快就觉着自己可以高枕无忧？这么快忘了自己的‘义子’身份，真当自己是汉家天子了吗！”
“一个沙陀番子，他的汉姓不知是从哪里偷来的……”
不仅仅是耶律德光愤怒，连后宫之中的述律太后也是满心不悦！然而此次事件的女主人公“耶律南仙”却不以为然！
“太后和陛下何必动怒，这石重贵如此行事，想必也是个不成器的！”耶律南仙一边为述律平按肩，一边说道，“早年冯令公出访上京，陛下便对他刮目相看，如他这般有智慧，他所提的那些个中原皇子也必不比那石重贵差到哪儿去！”
“南仙，按那冯令公所言，这一众皇子中可有你中意之人？”述律太后问她。
“太后，我从小在您身边长大，半步都没出过契丹皇宫。”耶律南仙继续道，“我怎会就凭着冯令公几句话就属意了其中的哪一个？”
随即耶律南仙又调转了话头：“不过冯令公之言倒是提醒了我，德才兼备且识时务者才配得上太后所下懿旨！这一众皇子中到底何人有德有才，何人知局势、识时务，还得真正看到了才能说得！”
“吾知你是何意。”述律太后说道，“吾今日便许你南下选夫！”
“谢太后恩典！”耶律南仙欣喜地回应道。
此前我们只知这耶律南仙是述律平身边的大宫女，蒙受了不少来自契丹皇室的恩典。可一个大宫女怎会有资格受述律平如此恩典？而且这耶律南仙似乎也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原来耶律南仙的父亲与祖父都是契丹军队里的大将，他们是最早一批跟随耶律阿保机亲征渤海的猛将！在他们以身殉国后，耶律氏念其祖上赫赫战功，述律平便做主“收养”了遗孤，赐姓“耶律”。所以，耶律南仙虽名为“大宫女”，但她更像是述律平的“养女”，是没有宫人敢得罪的！
既然述律太后已许了耶律南仙“南下选夫”的恩典，耶律德光自然不会逆太后之意，而且他还要多用一道恩典“打一打”石家那不义之孙的脸—耶律德光许诺：耶律南仙出嫁之时，他会认她为义女，并加封“妙曹公主”的称号！
不得不说，契丹人的辈分着实有些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