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宫墙花开

第五章:宫墙花开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紫梦却病了。

自那日从镇魔殿回来,她便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幽兰请了魔宫最好的医魔来看,诊脉后,那生着六只眼睛的老魔医面色凝重。

“公主体内仙魔之力冲撞,灵台不稳。”魔医收回触须般的手指,“须以‘血月莲’为引,辅以‘镇魂咒’,方能平复。”

夜珩坐在紫梦床边,握着妹妹滚烫的手,紫眸阴沉:“血月莲生于九幽深渊,千年一开花,如今未到花期。”

“尊上,公主等不了。”魔医叩首,“仙魔之体本就不容,公主封印初解,记忆复苏,若不能尽快稳定,恐有性命之忧。”

紫梦在昏沉中蹙眉,口中喃喃:“哥...冷...”

夜珩心口一揪,俯身将她连同锦被一同抱起:“备驾,本座亲去九幽。”

“尊上不可!”闻讯赶来的墨渊长老拦在门口,“九幽深渊乃魔界禁地,罡风蚀骨,魔气狂暴。您虽为魔尊,也难保全身而退!况且血月莲有凶兽‘九头冥蛇’守护,那畜生修为已近万年...”

“让开。”夜珩声音冰冷。

“尊上!”墨渊跪下,“您身系魔界安危,岂能为一女子涉险?天界公主生死,与我魔界何干!”

夜珩低头,看着怀中妹妹苍白的脸,再抬眼时,紫眸中血色翻涌:“墨渊长老,你听好了。她不是天界公主,她是本座的亲妹妹,月璃。”

满殿皆惊。

幽兰手中的药碗砰然落地,墨渊长老僵在原地,连那六眼魔医都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年前诛仙台旧事,你们当中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夜珩抱着紫梦,缓步走向殿门,“今日,本座说个明白。紫梦,不,月璃,是本座失散三百年的亲妹妹。从今往后,她便是魔界公主,与天界再无瓜葛。”

他停在墨渊面前,居高临下:“现在,你还要拦本座吗?”

墨渊浑身发抖,伏地叩首:“老臣...老臣不知...请尊上恕罪...”

夜珩不再多言,抱着紫梦踏出月华宫。

魔宫外,厉锋已备好车驾。那是一只三头魔龙所拉的玄铁战车,车身刻满防御魔纹,可抵御九幽罡风。

“尊上,属下随您同去。”厉锋抱拳。

“不必。”夜珩将紫梦小心安置在车中,为她掖好被角,“你留在魔宫,若三日内本座未归...”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若本座陨落,魔尊之位由西境赤炎暂代。但有一条,月璃必须活着,谁敢伤她分毫,待本座化作厉鬼,也要索其性命。”

厉锋单膝跪地:“尊上定会平安归来!属下在此立誓,若公主少一根头发,属下提头来见!”

夜珩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

三头魔龙仰天长啸,展翅腾空,拖着玄铁战车,向魔界最深处飞去。

......

九幽深渊,魔界禁地。

此地终年罡风肆虐,魔气狂暴如海。深渊两侧是万仞绝壁,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嶙峋怪石,被罡风削磨得锋利如刀。

魔龙战车在罡风中艰难前行,车身魔纹明灭不定。夜珩将紫梦护在怀中,以魔气撑起护罩,抵御着能蚀骨销魂的罡风。

越往深处,罡风越烈。护罩开始出现裂痕,夜珩面色渐白,却仍将大部分魔气注入护罩,只留一丝护住心脉。

不知过了多久,战车终于抵达深渊底部。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比黑暗更浓的魔气。空气粘稠如水,每呼吸一口,都似有万千钢针刺入肺腑。

夜珩抱着紫梦下车,魔龙已奄奄一息,三颗头颅低垂,鳞片剥落大半。他挥袖将魔龙收回灵兽袋,祭出一颗夜明珠。

幽光照亮方圆三丈,只见遍地白骨,有人形,有兽形,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年月。白骨中央,有一方血池,池中生长着一株奇异植物。

那植物通体血红,茎秆如水晶般透明,可以看到其中流淌的血液般的汁液。顶端,一朵莲花含苞待放,花瓣血红,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

血月莲。

夜珩心中一喜,刚要上前,血池突然沸腾。

池中白骨翻滚,一颗巨大的头颅探出水面,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整整九颗狰狞的蛇头,每一颗都有房屋大小,猩红的蛇瞳在黑暗中如十八盏鬼火。

九头冥蛇。

它已在此守护血月莲九千年,只待花开,便可吞食莲心,化龙飞升。

“人类...不对,半魔...”中央的蛇头口吐人言,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离开此地,饶你不死。”

夜珩将紫梦轻轻放在一堆白骨后,为她布下三层结界,这才转身面对冥蛇。

“本座要血月莲,现在就要。”

冥蛇九颗头颅同时发出嘶笑:“狂妄!未到花期,血月莲强行采摘,功效十不存一,你莫非不知?”

“本座知道。”夜珩抽出弑仙剑,剑身血线亮起,魔气翻涌,“所以,本座不仅采莲,还要取你蛇胆,以九头冥蛇的万年修为,足够补全药效。”

冥蛇大怒,九颗头颅同时喷出毒雾。那毒雾呈墨绿色,所过之处,连白骨都被腐蚀成粉末。

夜珩不退反进,弑仙剑划出一道血色剑光,劈开毒雾,直取中央蛇头。剑光所过,空间碎裂,罡风倒卷。

大战爆发。

冥蛇九颗头颅配合默契,毒雾、冰霜、火焰、雷霆,九种天赋神通轮番轰击。夜珩虽强,但身处九幽,魔气狂暴,施展不开,渐渐落了下风。

一记冰霜吐息击中左肩,夜珩闷哼一声,整条左臂瞬间冻结。他咬牙挥剑,斩断冰层,鲜血淋漓。

“放弃吧,半魔。”冥蛇狂笑,“你虽强,却非我敌手。念你修行不易,现在离开,尚可活命。”

夜珩抹去嘴角血迹,回头看了一眼结界中昏迷的紫梦,紫眸深处闪过决绝。

“本座答应了妹妹,要带血月莲回去。”

他双手握剑,剑尖指向自己心口。

“以吾心血,祭吾魔魂,弑仙剑灵,听吾号令——”

“尊上不可!”弑仙剑中传来剑灵惊呼,“此乃禁术‘心血祭’,一旦施展,修为尽废,魔魂受损,永无恢复之日!”

夜珩恍若未闻,剑尖刺入心口一寸。

心血涌出,被剑身吸收。弑仙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血光,整片深渊都被映红。剑身震颤,发出悲鸣般的剑啸。

“斩!”

一字吐出,夜珩挥剑。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划过黑暗。

血线所过,空间静止,时间凝固。九头冥蛇的九颗头颅同时僵住,下一刻,齐根而断!

九颗巨大的蛇头轰然落地,蛇身抽搐,血如泉涌。

夜珩单膝跪地,弑仙剑脱手,插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如纸,七窍流血,心口处更是血流如注。

心血祭,以心血为引,以魔魂为祭,换来惊天一击。此术一出,修为倒退千年,魔魂残缺,从此再无寸进可能。

但他顾不得了。

踉跄起身,夜珩走到血池边,伸手摘下那朵含苞待放的血月莲。莲花入手,竟自行绽放,血色花瓣层层展开,露出中央金黄色的莲心。

他小心护着莲花,走回结界。

紫梦仍在昏迷,小脸苍白,眉头紧蹙。夜珩跪坐下来,将血月莲放在她胸口,双手结印,口中念诵镇魂咒。

咒文古老晦涩,每一个音节吐出,他都喷出一口鲜血。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血月莲缓缓融化,化作血色流光,没入紫梦体内。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最后一字咒文念完,夜珩再也支撑不住,倒在紫梦身边,意识模糊。

昏迷前,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哥...”紫梦无意识地呢喃。

夜珩嘴角微扬,闭上了眼睛。

......

三日后,月华宫。

紫梦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窗边,一袭玄衣的夜珩背对着她,正在插花。

是的,插花。

他手中拿着一枝月见花,笨拙地往瓷瓶里插。那花枝歪歪扭扭,花瓣还掉了几片,实在说不上好看。

紫梦轻轻坐起,发现浑身轻松,体内仙魔之力不再冲撞,反而水乳交融,流转顺畅。灵台清明,记忆不再混乱,三百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

“哥。”她轻声唤。

夜珩手一抖,花枝折断。他缓缓转身,面色还有些苍白,紫眸深处,却漾着紫梦从未见过的温柔。

“醒了?”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感觉如何?”

“很好。”紫梦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你受伤了?”

“小伤。”夜珩握住她的手,“饿不饿?幽兰熬了粥,一直在温着。”

紫梦摇头,看着窗边那瓶歪歪扭扭的花:“你在做什么?”

夜珩难得露出一丝窘迫:“你昏迷时,一直喊冷。本座记得,小时候你生病,母亲总会在房里插几枝月见花,说月见花能安神。”

他顿了顿:“本座不擅此道,让璃儿见笑了。”

紫梦眼眶一热,扑进他怀里:“不,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

夜珩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抱住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哥,我梦见你了。”紫梦闷声说,“梦见诛仙台上,你护着我坠落。梦见九幽深渊,你浑身是血,还对我笑。”

“梦而已。”夜珩抚着她的发。

“不是梦。”紫梦抬头,泪眼朦胧,“幽兰都告诉我了,你去九幽采血月莲,对战九头冥蛇,施展禁术...”

“多嘴。”夜珩皱眉。

“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这样。”紫梦抓住他的衣襟,“你若有事,我怎么办?我们才刚相认,我不想再失去你。”

夜珩看着她眼中的泪,心口一软,点头:“好,本座答应你。”

紫梦这才破涕为笑。

幽兰端粥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兄妹相拥,窗边月见花静静开放,阳光透过紫色天幕洒下,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一刻,连魔宫常年阴冷的气息,似乎都温暖了些。

......

紫梦康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夜珩带她去看那片月见花海。

那日种下的花,竟已开满庭院。银白花瓣在魔界特有的紫光下,泛着淡淡莹辉,微风拂过,花浪翻涌,清香四溢。

“你是怎么做到的?”紫梦惊叹,“月见花极难成活,更别说在魔界开成这样。”

夜珩站在花海边缘,玄衣墨发,与银白花海形成鲜明对比。

“用心头血浇灌,以本源魔气温养。”他说得轻描淡写,“每日三滴,浇了百日。”

紫梦猛然转头:“心头血?你...”

“无妨,早养回来了。”夜珩摘下一朵花,别在她鬓边,“你看,与你很配。”

紫梦抚着鬓边花,心中酸涩难言。她知道,取心头血意味着什么——那是本源精血,每一滴都损耗修为,百日三百滴,足以让寻常魔修跌落一个大境界。

可他只字不提,只轻描淡写地说“无妨”。

“哥,谢谢你。”紫梦握住他的手。

夜珩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进花海。

花海中央,有一座新立的石碑。碑上无字,只刻着一幅画——一轮弯月,两枝相依的月见花。

“这是...”

“父亲和母亲。”夜珩轻声道,“他们生前最爱的,就是月下赏花。母亲说,月见花虽小,却能在最黑暗的夜里绽放,像极了他们。”

紫梦跪在碑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我是月璃。”她轻声说,“我回来了,和哥哥一起回来了。”

夜珩也跪下,兄妹并肩,在父母碑前静默良久。

夕阳西下,血月将升。花海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红,仿佛被血月浸染。

“璃儿,三日期限已过。”夜珩忽然开口,“你的选择是?”

紫梦看着眼前花海,看着身边兄长,看着这座囚了她又救了她的魔宫。

然后她笑了,笑容清浅,却坚定。

“我不回天界了。”她说,“那里没有我的亲人,只有谎言和欺骗。”

她转头,看着夜珩:“从今往后,你在哪,我就在哪。魔宫为牢也好,仙魔不容也罢,我陪你。”

夜珩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处开出花来。

他伸手,将妹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仿佛拥着全世界。

“好。”他说,声音沙哑,“从今往后,本座护着你,你在哪,本座就在哪。”

花海无声,血月东升。

魔宫深处,这对失散三百年的兄妹,终于在月见花海中,找到了彼此的归处。

而那满宫月见花,在血月映照下,竟渐渐变了颜色——从银白,转为淡紫,最后,化作与夜珩眼眸一样的深紫。

花开如眸,眸中有月。

从此,魔宫有月,月下有花,花中有他们,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