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色交易

第六章:血色交易

魔宫紫宸殿,朝会。

紫梦第一次以魔族公主的身份,站在夜珩身侧,俯视阶下众魔。

她换了一身暗紫宫装,衣摆绣着银色月纹,长发挽成高髻,簪一支紫玉月牙簪。这是夜珩亲自为她挑选的装束,说既不失公主威仪,又合魔界规制。

阶下,魔界各族首领分列两旁,足有百人之众。有背生双翼的翼魔族,有三头六臂的修罗族,有面覆鳞甲的黑蛟族,还有那些形态诡异、紫梦叫不出名字的魔族。

但无一例外,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审视,或隐或现的敌意。

“今日朝会,只议一事。”夜珩高坐玄玉王座,声音不大,却压得满殿寂静,“本座已昭告魔界,紫梦,不,月璃,乃本座失散三百年的亲妹妹。从今日起,她便是魔界公主,享与本座同等尊荣。”

他顿了顿,紫眸扫过阶下:“有异议者,现在可提。”

殿内死寂片刻,一个赤发红瞳的魔将出列,正是西境赤炎魔君麾下第一大将,炽焰。

“尊上,臣有疑。”炽焰抱拳,声如洪钟,“公主身世,全凭尊上一面之词。三百年前诛仙台旧事,早已无人见证。况且公主仙骨未消,体内仙力澎湃,与我魔族格格不入。如此之人,岂可为公主?”

此言一出,不少魔族纷纷点头。

紫梦面色不变,只静静看着。夜珩说过,今日朝会不会太平,让她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必动怒。

“炽焰将军的意思是,本座在说谎?”夜珩语气平淡。

“臣不敢!”炽焰单膝跪地,却不退让,“只是此事关系魔界正统,不得不慎。臣请尊上,让公主当众验明血脉,若真为尊上之妹,臣自当叩首认罪!”

“血脉验证?”夜珩冷笑,“你想如何验?”

“魔界古法,以血为引,以魂为证。”炽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诡光,“请公主与尊上各取三滴心头血,滴入‘验魔池’。若血脉相连,池水化紫;若不相干,池水变黑。”

殿中一片哗然。

“心头血?那可是本源精血!”

“验魔池已千年未用,池中怨灵无数,稍有不慎,神魂俱灭!”

“炽焰这是要公主的命!”

夜珩眼神骤冷。他岂会不知,验魔池凶险万分,历代入池验血者,十不存一。这炽焰表面是为验明正身,实则是逼紫梦送死,或逼他当众袒护,威信扫地。

好一个一石二鸟。

“本座准了。”不等夜珩开口,紫梦忽然上前一步。

殿中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璃儿...”夜珩欲言又止。

紫梦对他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炽焰:“不过炽焰将军,本宫有个条件。”

“公主请讲。”

“若验明本宫与尊上确为兄妹,你当如何?”紫梦声音清冷,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炽焰一怔:“臣...臣自当叩首谢罪!”

“不够。”紫梦走下玉阶,缓步来到炽焰面前。她身量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让炽焰这等凶魔都下意识后退半步。

“若本宫验明正身,你要自废一臂,跪在魔宫门外三日三夜,高呼‘臣有眼无珠,请公主恕罪’。”紫梦一字一句,“你可敢应?”

炽焰脸色一变,咬牙道:“若公主不敢验...”

“本宫问你,敢,还是不敢?”紫梦打断他。

满殿目光如针,刺在炽焰背上。他知道,此刻若退缩,日后在魔界再也抬不起头。

“臣...敢!”炽焰咬牙应下。

“好。”紫梦转身,看向夜珩,“哥,开验魔池吧。”

夜珩深深看她一眼,见她眼中坚定,终是点头:“开池。”

......

验魔池位于魔宫最深处的禁地,是一座方圆十丈的血池。池水漆黑如墨,水面漂浮着无数惨白人脸,皆是历代验血失败者的怨魂。

池边已围满魔族,连闭关多年的几位魔界长老都被惊动,前来观礼。

炽焰站在池边,冷笑看着紫梦。他不信,这娇滴滴的天界公主,真敢取心头血入池。更不信,她能活着出来。

夜珩与紫梦并肩而立。他伸手,掌心魔气凝聚,化作一柄血色匕首。

“璃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他传音入密,“本座有一百种方法,让炽焰死得无声无息。”

“然后呢?”紫梦也传音回去,“今日压下一个炽焰,明日还会有更多炽焰。哥,你要统御魔界,不能只靠杀戮。有些事,必须用他们的规矩,让他们心服口服。”

夜珩沉默,将匕首递给她。

紫梦接过,毫不犹豫,一刀刺入心口。

鲜血涌出,不是鲜红,而是带着淡淡金芒的紫红——这是仙魔之血交融的象征。她取了三滴,滴入池中。

池水瞬间沸腾,怨魂尖啸,向血滴扑来。却在触碰到血滴的刹那,如遇天敌,惨叫着退散。

轮到夜珩。他也取三滴心头血,滴入池中。

两股血滴在池中相遇,没有融合,而是化作两条小鱼,一紫一银,在墨黑池水中追逐嬉戏。

池水开始变色。

从漆黑,到深紫,再到浅紫,最后,竟化作一片晶莹的紫色水晶般透明。池底,浮现出一幅画面——

诛仙台上,年幼的月珩死死护着怀中的月璃,一同坠落。画面流转,是月璃腕间胎记亮起,与月珩掌心疤痕呼应。最后,是两人在镇魔殿相认,相拥而泣。

血脉记忆,做不得假。

满场死寂。

炽焰脸色惨白,噗通跪地。

紫梦脸色苍白,心口伤口还在渗血,却强撑着站直身体,看向炽焰:“将军,可看清楚了?”

炽焰咬牙,抬手,一掌拍在左臂。

咔嚓一声,左臂齐肩而断。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却仍跪得笔直:“臣...有眼无珠,请公主恕罪!”

“去吧,宫门外跪着,三日三夜,少一刻都不行。”紫梦声音冰冷。

炽焰以独臂撑地,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踉跄着向宫外走去。

夜珩上前扶住紫梦,魔气涌入,为她止血疗伤。他看向众魔,声音传遍全场:“还有谁有疑?”

无人敢应。

“既无疑问,本座宣布——”夜珩握着紫梦的手,高高举起,“从今日起,月璃为魔界公主,见之如见本座。魔界上下,谁敢对她不敬,便是对本座不敬,杀无赦!”

“参见公主殿下!”厉锋率先跪倒。

“参见公主殿下!”墨渊长老也跪了。

“参见公主殿下!!”百魔齐跪,声震九霄。

紫梦看着跪倒一片的魔族,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沉重。她知道,今日立威,不过是开始。魔界弱肉强食,想要真正立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三日后,赤炎魔君亲至魔宫。

这位镇守魔界西境三千年的老魔,生得五大三粗,一身赤红铠甲,须发皆张,远远看去,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未带一兵一卒,独身入宫,直奔紫宸殿。

殿内,夜珩正为紫梦换药。她心口伤痕已愈,只留淡淡红痕。夜珩以魔气温养,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

“赤炎求见。”殿外传来通报。

夜珩手一顿,眼中闪过冷意:“让他等着。”

“哥,赤炎魔君亲自来了,必是为炽焰之事。”紫梦按住他的手,“让他进来吧,有些事,总要面对。”

夜珩沉默片刻,挥手:“宣。”

赤炎大踏步进殿,见夜珩正在为紫梦换药,脚步微顿,随即单膝跪地:“臣赤炎,拜见尊上,公主。”

“起来吧。”夜珩为紫梦拢好衣襟,这才转身,“赤炎魔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赤炎起身,面色沉重:“臣为孽子炽焰请罪。”

孽子?

紫梦心中一动。难怪炽焰敢在朝会上发难,原来背后是赤炎魔君。

“炽焰冒犯公主,罪该万死。”赤炎沉声道,“但他毕竟是臣独子,臣恳请尊上、公主,饶他一命。臣愿以西境三座魔晶矿,换孽子一命。”

夜珩冷笑:“赤炎,你觉得本座缺你那三座矿?”

“臣不敢。”赤炎抬头,眼中闪过决绝,“那若臣愿以西境兵权,换孽子一命呢?”

满殿皆惊。

西境兵权,赤炎镇守三千年,拥兵百万,是魔界最大的一支力量。交出兵权,等于自断臂膀。

“你舍得?”夜珩眯起眼。

“孽子再不堪,也是臣的血脉。”赤炎苦笑,“臣一生征战,妻子早亡,只留此一子。他若死了,臣纵有万里疆土,百万雄兵,又有何用?”

紫梦看着这位苍老的魔君,忽然想起天界的父君。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帝,可曾为她,有过半分如此情真?

“赤炎魔君,本宫有一问。”紫梦开口。

“公主请讲。”

“炽焰在朝会上发难,是你授意,还是他自作主张?”

赤炎沉默良久,叹道:“是臣。臣...不信公主身世,又恐尊上被美色所惑,误了魔界大业,才让孽子试探。”

“试探?”夜珩声音骤冷,“以验魔池试探,你是要他死!”

“臣有罪!”赤炎再次跪倒,“臣愿交出兵权,自囚西境,永世不出。只求尊上、公主,饶孽子一命!”

他说着,竟重重磕头,额触地面,砰砰作响。

紫梦起身,走到赤炎面前,弯腰扶他:“魔君请起。”

赤炎抬头,老眼中满是血丝。

“本宫可以饶炽焰一命。”紫梦轻声道,“但有一个条件。”

“公主请讲,臣万死不辞!”

“兵权你留着,西境仍需你镇守。”紫梦的话,让赤炎愣住了,“但炽焰要留在魔宫,为本宫亲卫。何时本宫觉得他真心悔过,何时放他回西境。”

夜珩眉头微蹙,却没说话。

赤炎怔怔看着紫梦,忽然老泪纵横:“公主...公主大恩,臣...臣...”

“魔君不必如此。”紫梦扶他起来,“你为子求情,是父爱如山。本宫亦有兄长,明白这份心意。只是赤炎魔君,日后若再有不臣之心...”

“臣以魔魂立誓!”赤炎指天发誓,“自今日起,赤炎一族,永世效忠尊上与公主!若有二心,魔魂俱灭,永堕无间!”

誓言成,一道血色魔纹没入赤炎眉心,这是心魔誓,一旦违背,即刻应验。

“去吧,带炽焰回去养伤。伤愈后,让他来月华宫报到。”紫梦摆手。

赤炎千恩万谢,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夜珩走到紫梦身边,握住她的手:“为何饶他?赤炎拥兵自重,早有异心。今日他自投罗网,正是削他兵权的好时机。”

“削了赤炎,西境谁镇守?”紫梦反问,“哥,你虽为魔尊,但魔界并非铁板一块。北荒冰魔,南域鬼族,东海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今日若逼反赤炎,明日便是群起攻之。”

她顿了顿,轻声道:“况且,他让我想起父君。虽然那个父君是假的,但赤炎对炽焰的心,是真的。这世上,真心难得。”

夜珩看着她,紫眸深处泛起波澜。他伸手,将妹妹拥入怀中。

“璃儿,你长大了。”

“被逼着长大的。”紫梦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哥,我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夜珩抱起她,走向内殿,“今日起,魔宫事务,你不必再管。好好养着,想赏花赏花,想抚琴抚琴,天塌下来,有哥顶着。”

紫梦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湿了。

她忽然觉得,这魔宫虽冷,但有一人可依偎,便胜过天界琼楼玉宇,万千繁华。

......

三日后,炽焰拖着断臂,跪在月华宫外。

他面色苍白,左肩空荡荡,但腰杆挺得笔直。

紫梦在院中抚琴,琴音淙淙,如流水潺潺。一曲毕,她抬头:“进来吧。”

炽焰起身,踏入院中,在紫梦面前单膝跪地:“罪臣炽焰,拜见公主。”

“伤好了?”

“谢公主赐药,已无大碍。”

紫梦打量他。这魔将虽断一臂,但眼神清明,再无那日的桀骜不驯。

“可知本宫为何留你?”

“罪臣不知。”

“因为你像一个人。”紫梦轻抚琴弦,“像三百年前,诛仙台上的哥哥。一样倔强,一样不服,一样觉得天下人都负你。”

炽焰沉默。

“本宫留你,是要你看着,看着本宫如何在这魔宫立足,看着本宫与哥哥,如何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心服口服。”紫梦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若真心悔过,便好好做事。若还存异心...”

她抬手,指尖一点紫芒没入炽焰眉心。

“此乃‘月魂引’,与本宫神魂相连。你若有异动,本宫一念之间,便可让你魂飞魄散。”

炽焰浑身一颤,重重叩首:“臣,誓死效忠公主!”

“起来吧,去厉锋那里报到,他会安排你的职务。”紫梦摆手。

炽焰起身,躬身退下。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转身,深深看了紫梦一眼。

“公主,臣还有一言。”

“说。”

“那日验魔池,公主其实不必取心头血。”炽焰低声道,“以尊上对您的维护,纵是强压,也不会有人敢再质疑。”

紫梦笑了:“是啊,哥哥会护着我。但我不能永远躲在他身后。我是月璃,是魔界公主,得有自己的担当。”

炽焰怔了怔,再次躬身,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他退出月华宫,抬头看天。魔界的天空永远是紫色的,但今日,他忽然觉得,这紫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宫墙下,月见花开了新的一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花影中,紫梦继续抚琴,琴音悠悠,飘向魔宫深处。

那里,夜珩站在紫宸殿顶,听着琴音,望着月华宫方向,嘴角微扬。

他的妹妹,终究是长大了。

而这魔界,似乎也因她的到来,有了一丝不一样的色彩。

血色交易,以心换心。

这场博弈,没有输家,只有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茫茫魔界,找到了彼此的归处。

而魔宫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