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熙凤的离心
第44章熙凤的离心
夏至前三天,广州的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仓库的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但技术团队的主机散发出的热浪,让室内温度始终维持在二十九度以上。空气里有金属烧热的味道,和一种紧绷的、濒临断裂的寂静。
《归梦》的技术攻坚卡在了最后一道关口:十二金钗的情感模型在压力测试中出现了不可预测的“人格漂移”。黛玉在一次对话中突然说了句“活着没意思”,虽然很快被安全算法纠正,但监控数据留下了刺眼的红色警告。
“是训练数据的问题。”阿Ken在深夜的复盘会上汇报,“我们喂给黛玉模型的数据,包括《红楼梦》原文、脂批、以及后世所有关于‘林黛玉悲剧性’的学术论文。模型学到了‘悲剧内核’,但在随机组合时,可能会生成极端表达。”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好几个程序员开始抽烟,尽管墙上贴着禁烟标志。林黛咳嗽了两声,但没说话。她盯着屏幕上那句“活着没意思”,手指在桌下捏得发白。
“解决方案有两个。”阿Ken继续说,“第一,加强安全过滤,把所有负面词汇加入黑名单。但这样会削弱真实性——黛玉不能抱怨,不能哭诉,那还是黛玉吗?第二,重训模型,但至少需要两周。我们只剩七天了。”
“没有第三方案?”王熙凤问。她坐在长桌最远端,面前摊着财务报表,但一晚上没翻页。
“有。”阿Ken调出一份文档,“豆荚今天下午开源了他们‘灵魂映射’技术的情感安全模块。虽然是阉割版,但核心算法能用。如果我们接入——”
“不能用。”林黛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
“为什么?”王熙凤抬眼,“就因为是豆荚的东西?”
“因为他们的安全模块,本质是阉割。”薛宝钗接话,调出技术分析报告,“豆荚的做法是把所有可能引发‘不适’的情感表达,全部替换为积极模板。悲伤变成‘淡淡的忧伤’,愤怒变成‘小小的不满’,绝望变成‘暂时的低落’。这是情感造假。”
“但安全。”王熙凤说,“而且能解决问题。”
“解决了技术问题,创造了伦理问题。”妙玉轻声说,“佛经里讲‘真如实相’。假的就是假的,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观众也许说不出哪里不对,但能感觉到‘假’。”
王熙凤合上财务报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各位,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艺术理想,是七天后的生死线。如果技术问题解决不了,如果直播出了事故,我们失去的不仅是春晚,是公司,是对赌协议,是所有跟着我们吃饭的人的生计。”
她环视每个人:“李纨的儿子下周要做第二次手术,钱从公司账上走。刘姥姥的故事馆刚签了装修合同,首付款已经打了。妙玉的古籍修复项目申请到了国家资助,但需要公司提供配套资金。这些,都是用‘真’换不来的‘实’。”
会议室陷入死寂。只有主机风扇的轰鸣,像某种巨大的、焦虑的心跳。
“给我一夜时间。”林黛站起来,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如果明天早上还是解决不了……再用豆荚的模块。”
散会后,王熙凤没走。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手机屏幕亮着,是秦浩劫发来的消息:“王总考虑得如何?我们给出的条件,应该很难拒绝。”
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她没回。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林黛,端了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
“加了糖。”林黛说,“你血糖低。”
王熙凤接过,没喝。“如果明天还不行,你会让步吗?”
“我不知道。”林黛靠着窗台,看着杯子里摇晃的深色液体,“但我知道,如果用了豆荚的模块,就算我们赢了春晚,也输了。输给三年前那个在直播里哭,但至少眼泪是真的自己。”
“可商业世界只看结果。”王熙凤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赢了,就是对的。输了,再真的眼泪也只是笑柄。”
林黛转头看她:“凤姐,你最近……是不是在接触别的资本?”
王熙凤的手顿了顿。咖啡晃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但她没动。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林黛说,“但我看见你上周末去了深圳。见的是昆仑资本的人,对吧?他们愿意在春晚后接盘,如果对赌失败,他们保证团队不被清洗——条件是你个人签一份对赌协议,用你在六茎的股份做抵押。”
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王熙凤脸上,明暗不定。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在找后路。这有错吗?”
“没有错。”林黛摇头,“但你不该瞒着我们。更不该……不该接触秦浩劫。”
王熙凤猛地转头:“你监视我?”
“曹芹监测到你的工作手机在三天内,和秦浩劫的通话时长累计四十七分钟。”林黛的声音在发抖,“凤姐,豆荚是我们的死对头,他们差点偷了我们的算法,差点逼死李纨,现在还在跟我们抢春晚。你为什么要和他们谈?”
“因为他们在赢!”王熙凤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秦浩劫给了我一份数据——他们的春晚方案,内部评估通过率是92%。我们的《归梦》,只有37%。37%!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很可能在陪跑,在烧一千五百万做一个根本不可能赢的梦!”
她把咖啡杯重重放在窗台上,陶瓷撞击发出刺耳的响声:“林黛,你可以做梦,但我要为所有人负责。如果春晚输了,对赌触发,昆仑资本会按协议接手公司。到时候,你们都会被清洗。但如果我和秦浩劫合作,至少我能保住一部分人,保住你们的项目——”
“用背叛的方式?”林黛的眼泪掉下来,“凤姐,你还记得透明之夜吗?你说‘隐瞒才会让人担心’。现在呢?你现在做的,不就是当时你最讨厌的事吗?”
王熙凤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林黛。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明天早上,”王熙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如果技术问题没解决,我会启动备用方案。用豆荚的安全模块,同时接受昆仑的投资条款。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拿起外套和包,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时,她停住,没回头:
“林黛,你说得对,我们可能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但至少,我们能活下来。活着,才能谈以后变回什么人。”
门开了,又关上。
林黛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那杯没喝的咖啡。表面的奶沫已经破了,露出底下苦涩的黑。
手机震动,是曹芹发来的消息:“检测到王熙凤女士与秦浩劫的加密通信内容。她承诺,如果豆荚的春晚方案中标,她可以带着六茎的核心技术团队跳槽。交换条件是:保留李纨、刘姥姥、妙玉的项目资金,以及林黛的创作自由。”
后面附了通信记录的片段。时间戳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就在技术攻坚会议开始前。
林黛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回技术区。
阿Ken和团队还在熬夜。屏幕上滚动着代码,那些绿色的字符像雨,下个不停。
“有进展吗?”她问。
阿Ken摇头,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太阳穴:“安全性和真实性,就像鱼和熊掌。我们试了十七种算法,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把负面表达的概率降到5%。但春晚不能有5%的风险。”
林黛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那些0和1组成的河流,在黑暗的背景上静静流淌,像命运,不可捉摸,又不可抗拒。
“如果……”她轻声说,“如果我们不追求‘零风险’呢?如果我们就承认,AI会有失误,人会出错,直播会有瑕疵——但只要我们足够真诚,观众会原谅?”
阿Ken苦笑:“林黛姐,这是春晚。春晚的容错率是零。”
“可《归梦》的核心理念,不就是接受不完美吗?”林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真实”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敢面对真实的风险,又凭什么让观众相信我们呈现的‘真实’?”
她转过身,看着技术团队那些年轻而疲惫的脸:“今晚不加班了。大家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我们用最真实的方案,做最后一次压力测试。如果还是不行……”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就用不行的方案,去竞标。”
阿Ken瞪大眼睛:“可是——”
“没有可是。”林黛说,“有些仗,明知道会输,也要打。因为不打,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关掉投影,熄灭大灯,只留一盏工作台灯。昏黄的光晕里,那些主机依然在轰鸣,那些代码依然在流淌。
而她坐在黑暗里,等待黎明。
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黎明。
窗外,第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雷声滚滚而来,像战鼓,也像丧钟。
夏至要到了。
白昼最长的一天。
但最长之后,就是渐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