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夏至表决

第45章夏至表决

夏至那天的晨会,是从一碗融化的冰粉开始的。

探春早上六点去买的,十二碗,放在会议室长桌中央。到九点开会时,冰粉全化了,糖水和果粒混成一滩黏稠的、颜色可疑的液体,在塑料碗里微微晃动。没人动它。空调开到十八度,但空气依然闷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蒸腾、发酵、濒临沸腾。

十二把椅子,坐了十一个人。王熙凤的位置空着——她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椅子上,人还没到。包没合拢,露出一角文件,是昆仑资本的对赌协议补充条款。

林黛坐在主位左侧,面前摊着《归梦》最终版方案。封面上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破碎中依然相信完整的人。”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九点零七分,门开了。王熙凤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位置,把公文包放到地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开始吧。”她说,声音平稳得像新闻主播。

会议由我主持。我调出投影,幕布上并列着两个文件:左边是《归梦》完整方案,右边是阿Ken通宵赶出来的“技术风险评估报告”。红色的警告标识像伤口,密密麻麻。

“还有三天截止提交。”我开口,喉咙发干,“今天必须最终决定:用《归梦》方案竞标,还是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什么?”李纨小声问。她刚从医院赶过来,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也盖不住。

王熙凤接话:“接入豆荚的情感安全模块,同时接受昆仑资本的B轮投资。昆仑承诺,无论春晚结果如何,都会保证公司现金流不断,现有项目继续推进。”她顿了顿,“代价是,我们要砍掉《归梦》中所有‘不可控’的互动环节,改用预设剧本。同时,公司估值让渡15%。”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格外刺耳。

“所以,”林黛轻声说,“备用方案的意思是……我们投降?”

“是活下来。”王熙凤纠正她,“用可控的代价,换活下去的机会。”

“那《归梦》呢?”惜春问,“我们熬了三个月的方案……”

“可以作为技术储备,以后慢慢打磨。”王熙凤看向我,“六哥,你是创始人,你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有疲惫,也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我看向长桌两侧。林黛的手指捏着方案边缘,纸张已经皱了。薛宝钗在平板上快速计算着什么,眉头紧锁。宝玉低着头,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探春咬着嘴唇,眼眶发红。史湘云罕见地安静,盯着那滩融化的冰粉发呆。妙玉捻着菩提子,闭着眼,像在冥想。李纨、刘姥姥、巧姐坐在一起,三个人的手在桌下悄悄握在一起。

“投票吧。”我说,“匿名。同意用《归梦》方案竞标的,写‘是’。同意启动备用方案的,写‘否’。弃权写‘弃’。”

探春发下纸条。每个人低头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一片寂静中,像刀在石头上刻字。

纸条收上来,探春唱票。她的手在抖。

“是。”

“是。”

“是。”

“弃。”

“是。”

“否。”

“是。”

“是。”

“是。”

“弃。”

“是。”

十一个票。七个“是”,两个“否”,两个“弃”。

“谁……”林黛的声音发颤,“谁投的‘否’?”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王熙凤,和坐在她旁边的薛宝钗。

薛宝钗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投的‘弃’。从风险管控角度,我无法支持《归梦》;但从团队共识角度,我无法反对。所以我弃权。”

她看向王熙凤:“另一个‘否’,是你投的?”

王熙凤合上笔记本电脑,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个姿势很正式,像在谈判桌上。

“是。”她说。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刚好照在她脸上,那些精致的妆容在强光下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完美。

“所以,”林黛站起来,声音在抖,“你要用豆荚的模块,要接受昆仑的投资,要把《归梦》砍成……砍成安全无害的样板戏?”

“我要让公司活下来。”王熙凤也站起来,直视她,“林黛,你可以追求艺术理想,但我要对三十七个员工的工资负责,要对李纨儿子的医药费负责,要对刘姥姥刚建一半的故事馆负责。理想很贵,贵到需要现实来买单。而现实是——《归梦》的成功率只有37%,一旦失败,我们全盘皆输。”

“可我们当初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赌那37%吗?”宝玉突然开口,眼睛通红,“不就是为了做那些‘大概率会失败但万一成了就是奇迹’的事吗?如果事事都要100%的把握,我们为什么要创业?为什么不去考公务员?”

“因为公务员养不活这么多人!”王熙凤的声音终于扬起,带着压抑的愤怒,“宝玉,你妈生病了你可以不告诉她,因为你有退路。林黛,你画卖不出去可以啃老本,因为你有才华。但我没有!我没有退路,没有老本,我只有这个公司,和跟着我吃饭的三十七个人!”

她抓起公文包,抽出那份对赌协议,摔在桌上:“看清楚了!如果春晚竞标失败,如果对赌触发,公司控制权归昆仑。到时候,他们会清洗团队,会砍掉所有不赚钱的项目,会把《红楼梦》做成快餐文化。你们现在坚持的‘真实’、‘重逢’、‘灯光’,全都会变成笑话!”

协议在桌上摊开,那些冰冷的条款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所以我做了选择。”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平稳下来,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选择和昆仑合作,和豆媵周旋。用我的股份做抵押,换一个承诺:无论春晚结果如何,李纨、刘姥姥、妙玉的项目不会停,林黛的创作自由会保留,核心团队不会解散。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能为你们争取的最好结果。”

她环视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六哥,你可以继续带着他们赌那37%。但我要走我的路。从今天起,我退出春晚专项组,只负责外围支持。如果《归梦》需要钱,需要资源,我尽力。但如果失败——”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清晰得可怕:“我们之间,就只剩商业关系了。”

她拿起包,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在手触到门把时,林黛忽然开口:“凤姐。”

王熙凤停住,没回头。

“你还记得,”林黛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第一次开股东大会,你说了什么吗?”

王熙凤的背脊僵了一下。

“你说,”林黛的眼泪掉下来,“‘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死死一起,要活活一起。’”

长久的沉默。空调的低鸣,主机的嗡响,远处街道的车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王熙凤的肩膀微微颤抖。然后,很轻地,她说:

“绳子要断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终结般的轻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那滩融化的冰粉在桌上静静反射着窗外的光,像一滩化不开的、甜蜜的泪。

许久,曹芹的声音响起,很轻:

“根据情感数据监测,王熙凤女士离开时的生理指标显示:心率138,血压升高,皮质醇水平达到峰值。她在极度痛苦中做出了这个决定。”

没人说话。

“还……”探春的声音哽咽,“还要继续吗?”

我看向长桌上那七张“是”票。那些稚嫩的、颤抖的、但坚定的字迹。

“继续。”我说。

窗外,夏至的阳光正烈。白昼最长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们的联盟,刚刚经历了一场最灼热的、几乎要融化一切的炙烤。

有人选择了离开。

有人选择了留下。

而留下的人,要带着裂痕,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个37%的可能。

或者,走向必然的破碎。

但无论如何,路还要走。

因为有些光,只能在最深的黑暗里,才能看清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