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模拟诊断:病灶在根,非叶非果
朱果虫害的事,像块石头砸进池塘,在灵药园里荡开的涟漪几天都没散尽。
上头震怒,严令彻查。甲木精华区被彻底封锁,几位峰内专精虫害和病理的师叔师伯被请来,整天围着那十几株朱果树打转。刘管事和郑管事忙得脚不沾地,脸上黑云压城。园子里气氛紧绷,弟子们走路都带着小心,说话也压低了嗓门。
翁不凡得了刘管事一句“立功不小”的评语,赏赐却没立刻下来。他心知肚明,这功劳有点烫手。一个外门新晋弟子,靠着“杂书上看来的轶闻”点破了连执事都头疼的难题,听着就像走了天大的狗屎运。风头太盛,容易遭嫉。赏赐晚点来,或许是刘管事有意压一压,让他避避风头。
他乐得清静。每日依旧准点去清露圃,伺候他的月光草,那些草如今银辉饱满,快能交差了。下午跟着刘管事学习时,老头儿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疲惫和凝重,讲课倒更严厉了,时不时拿些复杂的病害案例考他,翁不凡答得谨慎,大多时候只讲《正法》上的标准思路,偶尔在不经意间,漏出一两句从藏书阁杂书或“废料场经验”里得来的偏门联想,总能引得刘管事沉思片刻。
墨尘那边的人,这几天异常安分。钱禄和赵明见了他,眼神躲闪,竟有几分避之不及的味道。翁不凡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天下值,他刚回到青竹苑门口,就见一个有些眼生的年轻弟子等在那里。穿着普通青衫,面容敦厚,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一丝期盼。
“翁……翁师兄?”那弟子见到他,连忙上前,有些局促地拱手。
翁不凡想起来了,是那天在朱果园,跟在几位执事身后的资深弟子之一,好像叫陈枫,专攻虫害的,练气四层修为。
“陈师兄?”翁不凡回礼,有些诧异。两人并无交集。
“不敢当师兄,我痴长几岁罢了。”陈枫搓着手,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冒昧打扰,实在是有事……想请教翁师弟。”
请教?翁不凡心中警惕,面上却温和:“陈师兄请讲。”
陈枫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为朱果虫害的事。那‘诱引法’找到虫踪后,几位师叔调配了数种强力杀虫灵液,反复喷洒灌根,起初几日,虫迹似乎少了,病果也未再新增。可今日……今日复查,那隐虫竟又冒头了!而且,有几株之前看似健康的朱果树,也出现了极轻微的叶片失神迹象。”
他脸上愁云惨淡:“师叔们怀疑是虫卵深藏土中,或是有漏网的母虫,正在商讨更霸道的药方,甚至考虑动用‘焚土术’局部处理。可那朱果树本就元气大伤,再经霸道药力或焚土,怕是……怕是后果难料。我……我总觉着,哪儿不太对劲。”
他看向翁不凡,眼神带着病急乱投医的恳切:“翁师弟你思路活泛,那天一眼就看出方向。我就想偷偷问问,你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哪怕是不成熟的猜测也行!我实在是……不忍心看那些百年朱果树就这么毁了。”
翁不凡沉默着。朱果危机未解,甚至可能恶化,这消息让他心头一沉。陈枫这人,看起来是真着急那些灵植,不像作伪。但他一个专精虫害的资深弟子都束手无策,跑来问自己这个“野路子”新人?
是单纯求教,还是有人想探他的底?或是想把他再拖进这滩浑水?
他斟酌着语气,缓缓道:“陈师兄言重了。小弟那日只是侥幸,想起些杂书传闻。真正的虫害根治,还得靠师兄和诸位师叔的专业手段。至于别的想法……”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那杂记里好像还提过一句,说此类与菌伴生的微虫,有时除虫不除菌,亦是徒劳。或许……师兄可提醒师叔们,在杀虫之余,也多关注土壤菌群的彻底平衡?”
这话等于没说,是常识。但放在这里,也算是个提醒方向。
陈枫听了,眼中亮光黯了下去,苦笑着点点头:“菌群平衡……师叔们自是考虑到了。多谢翁师弟。”他显然没得到想要的“奇招”,有些失望,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翁不凡目送他走远,关上院门,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
不对劲。陈枫透露的信息很重要——杀虫剂效果反复,新株出现早期症状。这说明,要么杀虫不彻底,要么……病灶根本不在虫子本身,或者不止在虫子。
他走到院中石凳坐下,望着角落里那几盆长势良好的变异植株,心神却沉入模拟器。
“调取甲木区朱果病害全部已知数据(包括我观察记录、陈枫透露信息、公开病害特征),建立虚拟朱果树及周边土壤环境模型。启动深度病理推演,重点排查虫害反复及新株感染的根源性诱因。使用节能模式,但分析精度优先。”
【指令接收。整合数据……建立虚拟模型(‘百年朱果’及甲木精华区典型环境)……深度推演启动。能量消耗:12点。】
能量槽滑落一截。翁不凡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一个缩微的世界。一株叶片蔫萎、果实生斑的虚拟朱果树在他“眼前”迅速构建,树下是板结发暗的土壤,根系数据尚不完整,但根据观察做了大致模拟。那些微小的、能模拟灵气波动的“瞑蠹”变种虫影,在果实、叶片背光处若隐若现。
推演开始。虚拟时间流逝,模拟的杀虫灵液如雨雾落下,虫影减少、消失……但不久后,又零星出现。新株的叶片,也悄然失去几分光泽。
一遍,两遍……模拟器尝试了多种变量:虫卵深度、母虫隐藏位置、药剂残留、土壤菌群变化、甚至灵气流动的细微异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现实里,翁不凡坐在暮色四合的小院中,一动不动,像尊石雕。只有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显示着他精神的高度集中。
【推演暂停。发现关键矛盾点。】模拟器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根据现有数据及反复模拟,常规虫害模型无法完全解释病害的传播速度、反复性及对新株的早期影响。虫体本身更似‘症状加剧者’而非‘原始病因’。】
【深度扫描模拟土壤根系交互区域(基于病害扩散模式反推)……发现高概率异常点:主要病株根系中下部,存在持续性、低强度的‘异种灵力侵蚀’痕迹。该侵蚀属性阴寒晦涩,非朱果木属性所需,亦非虫体所有。侵蚀导致根系局部活力下降,防御机制减弱,并分泌异常代谢物质,改变了根际微环境。】
【推论:该‘异种灵力侵蚀’为初始病灶。它削弱了朱果树整体抗性,创造了适宜特定厌氧菌及‘瞑蠹’变种繁殖的根际环境。虫与菌是继发侵害,加剧了树势衰落与果实病变。单纯杀虫灭菌,如同割草不除根,只要侵蚀源头仍在,环境未改,虫菌便会卷土重来,甚至侵蚀新株。】
【建议:探查主要病株根系中下部,寻找‘异种灵力侵蚀’的具体载体或源头。病灶在根,非叶非果。】
根!
翁不凡猛地睁开眼,胸腔里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后怕。
如果推测是真的,那问题就严重了。异种灵力侵蚀?是意外沾染了某种阴寒属性的污染物?还是……人为?
他想起墨尘,想起那些阴冷的眼神,想起这灵药园乃至百草峰下可能的暗流。朱果树价值连城,若是毁了,不仅是资源损失,更可能引发一连串的问责、权力洗牌。
自己该怎么做?立刻上报这个推测?拿什么证明?模拟器的推演结果?那会暴露他最大的秘密。而且,这推测指向根系,指向可能更深层的问题,甚至可能触碰某些人的利益。一个不慎,没准虫害没解决,自己先被“解决”了。
可若不说,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年朱果树被错误治疗,最终可能彻底枯萎?那不仅是宗门的损失,刘管事、郑管事他们恐怕也要担上天大的责任。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院子里踱步。铁荆棘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尖刺,像在无声地警告。
谨慎,必须谨慎。老六的第一要义是保全自身。
但……或许有折中的办法?
他重新坐下,铺开纸笔(伪装用)。先将自己从观察病害到建议“诱引法”的过程,老老实实写了一份详细的记录。这是明面上的功劳,谁也挑不出错。
然后,他另起一页,字斟句酌地开始写一份“不成熟的后继思考”。他写道:
“弟子近日反复思量朱果病害,偶有妄念,记录于此,仅供管事参考,切勿当真。”
“其一,虫现而反复,或因其卵深藏,亦或……另有滋虫之‘沃土’未除。所谓沃土,是否乃病株自身某处‘羸弱’所致?譬如凡人体虚,则易染风寒。”
“其二,新株微恙,或为虫菌渐染,亦可能受病株‘病气’侵扰?灵植相邻,根系或有交错,气息或有交感。若病株之‘病’,非独在虫菌,而在其根本元气受损,散发异气,是否可能渐染邻株?”
“其三,弟子曾闻,灵植大病,有时需察其根本,非止观其枝叶花果。虫菌噬叶果,显也;若有邪气伤根,隐也。隐疾不除,显症难消。”
通篇没有提及“异种灵力侵蚀”,没有“根系病灶”这样的确凿字眼。全是疑问,全是“或许”、“可能”、“妄念”。引用的道理,也尽量往《基础灵植正法》里关于植株整体平衡、病气传染的粗浅概念上靠,再加上点“听闻”的模糊说法。
这就像隔着一层薄纱指点,看不真切,但或许能给真正懂行、又肯深思的人,提供一条不一样的思路。至于这思路能不能被采纳,会不会被忽略,甚至被嘲笑,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将这份“思考”仔细折好,和那份功劳记录放在一起。打算明日去灵药园时,寻个只有刘管事在的时机,悄悄递上。只说自己是晚辈瞎想,请管事闲暇时略扫一眼,万勿因此打扰了师叔们的正事。
做完这些,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既尽了心,又最大程度地隐藏了自己,将风险和主动权,交到了他目前相对信任的刘管事手中。
夜色已深。他走到那盆长势最好的铁荆棘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尖刺。植株传来微弱但清晰的“健康且戒备”的情绪波动——这是模拟器新增的被动监测带来的模糊感知。
“要是那些朱果树,也能这样清晰地告诉别人哪里不舒服就好了。”他低声自语。
可惜,它们不能。所以更需要有人去细心倾听,去穿透表象,找到深埋土下的病根。
他抬起头,望向百草峰主峰的方向。那里灯火明灭,不知道有多少人,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