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墙囚笼

深秋的风裹着枯叶打在脸上,有点疼。我攥紧风衣领口,脚步不自觉加快——又到了路过第四精神病院的时刻。

三年来,这栋灰扑扑的建筑像块发霉的膏药,粘在市区主干道的街角。它不该这么静。旁边的便利店永远人声鼎沸,路口的红绿灯交替着发出滴答声,唯独这里,连风都像被吸走了声音。我见过不少精神病院的照片,哪怕是安保严格的,至少会有护士推着病人在院子里散步,或者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交谈,但这里没有。

我抬头瞥向二楼西侧的窗户,磨砂膜厚得像蒙了一层雾,连里面有没有开灯都看不清。窗户上的不锈钢护栏间距窄得离谱,比监狱的还密,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病人,是会随时冲出来的猛兽。一楼的铁门是那种银行金库才用的款式,冰冷的金属反光刺眼,电子锁的指示灯红得像血。

门口的保安还站在老地方。三年了,我从没见过他换班,也没见过他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制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街道。我试过在路过时故意咳嗽一声,他眼皮都没抬;上次有个小孩不小心跑到铁门旁,他也只是缓缓伸出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别过来。”

那是我唯一一次听到他说话。

今天的风有点怪,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点……铁锈味?我刚走到离精神病院十米远的地方,一阵沉闷的敲击声突然钻进耳朵。咚,咚,咚。不是金属碰撞,是拳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沉闷得像敲在我的胸腔里,每一下都隔着空气传来绝望的震颤。

我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来自二楼西侧的窗户——就是那扇磨砂膜最厚的。我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灰白,试图看清里面的动静。敲击声停了,紧接着,磨砂膜上突然映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是人的轮廓。佝偻着背,像是个老人,双手按在玻璃上,指甲划过磨砂膜,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我甚至能想象出指甲与玻璃摩擦的刺耳声,尽管实际上什么都听不到。

就在这时,那个保安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之前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皮肤。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脚步慌乱地往前走,后背却像被烙铁烫着一样,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上面,冰冷、黏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拐进商业街,人流的嘈杂终于让我稍微喘了口气。我扶着路边的路灯,手心全是冷汗。那黑影是谁?病人?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是病人,为什么要这样敲击玻璃?又为什么偏偏在我路过的时候?

回到出租屋,我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房间里的暖气很足,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打开电脑,手指颤抖着搜索“第四精神病院”。信息少得可怜,只有一个简单的官网,上面写着成立于十年前,民营性质,主治精神分裂症和重度抑郁症,探视时间是每周三下午。

可我三年来,从没见过有人来探视。

我又点开一条三年前的扩建新闻,配图里的精神病院还没有装护栏,磨砂膜也很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窗帘。照片角落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笑容温和,但我放大照片后,突然发现她胸前没有佩戴任何工作证。正规医院的医护人员,怎么可能不戴工作证?

我又搜索“第四精神病院扩建争议”,一条被折叠的论坛帖子跳了出来。发帖人说,扩建后就再也没见过病人出来散步,还提到半夜路过时,看到无牌黑色面包车停在后门,有人抬着蒙着白布的东西进去。下面的回复寥寥无几,大多是质疑造谣,但有一条说“我也见过那辆面包车”。

我突然想起上周三加班晚归,路过精神病院后门时,确实看到过一辆黑色金杯车,停在狭窄的巷子里,车窗贴着深色膜,车牌位置空荡荡的。当时我只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那辆车的轮胎上似乎沾着泥土,不像是在市区行驶的车。

更让我不安的是,这三年来,我从没见过精神病院有工作人员进出,没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没有配送物资的货车,甚至连垃圾车都没来过。一栋有五十张床位的精神病院,怎么可能没有任何人员流动?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生根发芽:这根本不是精神病院。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别再调查了。”

我猛地抬头,冲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夜色中的精神病院像个巨大的阴影,二楼西侧的窗户里,那个黑影又出现了。这一次,它没有敲击玻璃,而是缓缓举起手,对着我的方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门口的保安身上。他竟然也抬起头,看向我的出租屋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吓得猛地拉上窗帘,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我知道,我被盯上了。那栋灰墙后面,一定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而我,因为一时的好奇,不小心触碰到了它的獠牙。

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个黑影和保安诡异的笑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却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

不是窗外的风声,是来自门口。

像是有人在用钥匙试探门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耐心。

我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我租住的是老式小区,门锁本来就不太安全。是谁?是精神病院的人吗?他们怎么知道我的住址?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几秒,紧接着,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知道你看到了!”

那声音,和那个保安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黑暗中,我仿佛能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透过门缝,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灰墙后的秘密,已经伸出了它的触手,缠住了我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