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九八七年的雪
我摔下去，没到底。
风在耳边刮，带着红烧肉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煤烟味，鞭炮味，冻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小时候回外婆家过年的感觉。
然后，我砸在了硬板床上。
不是井底。是一间土坯房，墙上贴着褪色的喜字，窗棂上糊着泛黄的报纸。空气里有煤烟味，还有...炖肉的香气。和井底闻到的，一模一样。
“美华！起来敬茶了！“
门被推开，一个老太太走进来。我认出了那张脸——年轻时的婆婆，陈王氏。不是2026年那个佝偻老太婆，是四十岁的精悍妇人，眼角有皱纹，但腰杆笔直，眼神亮得像刀。
她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的身体，表情复杂。
“装什么死？“她把手里的搪瓷盆往桌上一墩，“志强等着呢，全村人都等着呢，你倒是金贵起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有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这不是我的手。这是...林美华的手？
“系统提示：宿主林美华，'新婚敬茶'任务倒计时10分钟。完成奖励：年轻+1岁。失败惩罚：衰老+5岁。“
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是机械女声，和婆婆2026年的系统一模一样。
我懂了。我回到了1987年，占据了林美华的身体。而真正的林美华...在井底，在时间的裂缝里，等着我。
“妈，“我开口，声音沙哑，不是自己的，“我头疼，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她眯起眼睛，“又想偷懒？我告诉你，进了陈家的门，就是我陈家的人。你男人死了，你改嫁，天经地义。但娃得留下，那是我陈家的种。“
她凑近，压低声音：“系统说了，你把娃给我，任务完成，你能年轻十岁。你不给，你就老，老到没人要，老到去死。“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贪婪，有算计，但没有2026年的恐惧。她还不知道系统的真相。她还以为，这是老天爷赏的。
“妈，“我说，“我要见娃。“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这个。按照她的剧本，林美华应该哭闹，应该反抗，应该被她“教育“到服软。
“见什么见？“她挥手，“娃在隔壁，有奶娘看着。你先敬茶，敬完茶再说。“
“不见娃，我不敬茶。“
她的脸沉下来。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检测到任务受阻，建议宿主陈王氏启用'强制手段'。可选方案：A.锁门断粮，B.公开羞辱，C.伤害娃体逼迫就范。“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变了，在听系统的声音。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你等着。“
她走出去，锁了门。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喊：“把娃抱过来！让这贱人看看，她娃是怎么哭的！“
我跳下床，冲到窗边。窗棂是木条的，我一根根掰，掰到第三根，听见孩子的哭声。
不是婴儿。是...幼儿？两岁左右的哭声，嘶哑，带着恐惧。
“娘！娘！“
那孩子被抱进院子，穿着红花棉袄，头发稀疏，左肩胛骨的位置...隔着棉袄，我看不清，但我猜，那里有火焰状胎记。
“美华！“婆婆在窗外喊，“你出来敬茶，我就让娃进屋。你不出来，我就让娃在雪地里站着。系统说了，娃病了，你更心疼，任务完成得更快！“
我看着那孩子。她的小脸冻得通红，鼻涕糊了一脸，但眼睛...眼睛垂着眼皮看人，和我一模一样。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宿主林美华，任务倒计时5分钟。检测到情绪波动异常，启动备用方案：若任务失败，将自动转移目标至'下一代宿主'，即目标幼儿陈志强。“
陈志强。
那孩子的名字，是陈志强。
我僵住了。2026年的陈志强，我的老公，林美华的女儿...系统从一开始，就在布局。它让林美华死，让婆婆养大这个孩子，让这个孩子...成为我的老公。
然后，让我也绑定系统，成为新的宿主。
这是一个循环。三十七年的循环。
“我敬茶。“我打开门，走出去。
婆婆笑了，把孩子塞给旁边的女人，“早这样不就完了？“
我走到堂屋，看见“新郎“——一个五十多岁的瘸腿男人，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婆婆把我“改嫁“给他，换三百块钱彩礼。
我端起茶杯，跪下，递给他。
“等等，“我说，“系统，我要对话。“
提示音停顿了一秒。这是2026年没有的功能。那时候，婆婆只能听，不能说。
“申请中...批准。宿主林美华，请输入指令。“
“我要查看'下一代宿主'的绑定条件。“
“条件：A.当前宿主死亡，B.当前宿主自愿转让，C.系统强制转移（需管理员权限）。“
“管理员是谁？“
“1987年管理员：陈王氏。2026年管理员：待激活。“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倒影。年轻的脸，陌生的脸，但眼睛是我的。
“我选择B，“我说，“自愿转让。但转让对象，不是'下一代宿主'，是'管理员'。“
提示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婆婆开始不耐烦，“你嘀咕什么呢？快敬茶！“
“申请中...批准。宿主林美华，您将转让管理员权限至...“
“陈王氏，“我说，“让她当管理员。让她看看，系统的真相。“
婆婆的脸，在那一刻，变了。
她听见了。系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再是“任务提示“，是“管理员激活协议“。她看见了我看见的东西——债务，借贷，时间的利息，还有...逃不掉的清算。
“不...“她后退，“我不要...我不要当管理员...“
“晚了，“我说，“你已经签了。三十七年前的今天，你成为管理员。三十七年后，你来收债。收我的债，收志强的债，收...你自己的债。“
我把茶杯摔在地上。
时间裂缝，再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