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东海潮苦
东海村的水,是养人的水。
傍着万顷碧波,土肥鱼鲜,捞上来的鱼虾嫩得能掐出水,剖开时连腥气都带着几分清甜;种出的稻米颗粒饱满,一蒸满村飘香,就连清陵城里的权贵人家,也愿意砸重金派人来收。城里酒桌宴席上的大半口福,说到底,都仰仗着这个不起眼的临海小村。村里百户人家,户户殷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袅袅炊烟里,飘的全是安稳日子的滋味。
可这份热闹、这份富足,从来都不属于李铁。
腊月寒冬,北风卷着浓重的海雾,把整个东海村都浸得湿冷刺骨。天色才刚蒙蒙亮,灰蓝的天光透过破了角的窗纸,勉强照进低矮的茅草屋。
李铁是冻醒的。一想到昨天张掌柜特意叮嘱过,今天码头活儿多,去早一点能多挣一个铜板,他便再也躺不住。小小的身子缩在薄被里,他连喘口气都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翻身,就惊动了里屋那张床上的人。
确定父亲还在沉沉打呼,他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布料又硬又凉,一掀开,寒气立刻裹了上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快速穿衣——那是一件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的旧袄,针脚歪歪扭扭,是母亲拖着断腿连夜给他补的。棉袄不暖,却干净,李铁每一次穿,都格外小心,仿佛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下床时,他刻意踮着脚尖,怕踩响地面的碎草。走到屋角那只豁了口的瓦盆前,盆里是隔夜留下的冷水,冰得扎手。他掬起一捧,往脸上一抹。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脸颊刺进骨头,冻得他浑身一哆嗦,那点残存的困意,一下子被吹得干干净净。
他胡乱擦了把脸,挎上墙角那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包里面空空荡荡,却要装下他一天的口粮、一天的希望。
转身时,他下意识往床的方向望了一眼。
父亲李大生歪躺在床上,鼾声粗重,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一身酒气还没散。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身疲惫与麻木。李铁望着他,小小的眉头轻轻皱起,心里又酸又涩,说不清是怨,是恨,还是心疼。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细得几乎听不见,里面装着一个十岁孩子不该有的沉重。
他不再多看,伸手去拉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
门轴老旧,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李铁吓得动作一顿,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屋里没有动静,才缓缓把门合上,将那股挥之不去的酒气,一同关在了屋内。
门外,寒风扑面而来。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耳尖上、手背上,生疼生疼。海雾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刚才冷水洗脸压下去的困意,这下彻底无影无踪。李铁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口往紧拢了拢,双手揣在袖筒里,埋着头,快步往外走。
他家住在村子最东边,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离人群远,离海风近。而码头在村子最北边,隔着大半个村子,就算快走,也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路滑,雾大,天寒。
李铁一步一步踏得扎实,不敢跑,怕摔,怕耽误了活儿,怕那多一个的铜板,从指缝里溜走。
路过村口学堂的时候,他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
土墙围起的小院里,已经传来了朗朗读书声。夫子的声音苍老而平稳,一字一句,透过晨雾,清清楚楚飘进李铁耳里: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李铁站在墙外,小小的身子贴在冰冷的土墙上,远远望着窗内。窗纸上映出一个个端正的影子,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穿着干净的衣裳,端坐在案前,跟着夫子一句句诵读。他们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天不亮就往码头跑,更不用看着父亲酗酒发疯、母亲拖着断腿受苦。
他们可以认字,可以听故事,可以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而他,连“人”字怎么写,都只会歪歪扭扭画两笔。
一股酸涩悄悄漫上心头。他也想坐在那暖烘烘的学堂里,想听夫子多讲一些书上的故事,想握着毛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
他得养家糊口。
读书,是别人的日子。
他的日子,是活下去。
李铁只静静听了片刻,便猛地收回目光,咬紧下唇,再次加快脚步,一头扎进寒风里。多走一步,就离码头近一步,离铜板近一步,离让母亲少受一点苦,近一步。
可他刚绕过学堂拐角,三道身影忽然从雾里斜插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李铁脚步猛地一顿,心瞬间沉了下去。
为首的正是李柯染,身上穿着厚实暖和的锦缎小袄,料子光滑鲜亮,和李铁身上这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身后跟着两个同龄的跟班,一看就是平日里跟在他身后横行惯了的,此刻都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戏谑。
海风吹得李柯染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他微微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李铁,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笑。
“哟,这不是铁蛋吗?”李柯染慢悠悠开口,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这么冷的天,不在家里缩着,急着去哪儿讨饭啊?”
“铁蛋!铁蛋!”
两个跟班立刻跟着起哄,声音又尖又闹,在空旷的晨雾里格外刺耳。
“铁蛋,你娘的腿好了没啊?还需要人扶着吗?”
“你爹还天天喝酒吗?小心再被牛踢一脚哦!”
一句句,全是往李铁最痛的地方戳。
“铁蛋”这两个字,是李铁心底最深的耻辱。他明明有名字,叫李铁,可在李柯染嘴里,他永远只是那个低贱、好欺负、可以随意拿来取乐的铁蛋。
李铁的小脸瞬间绷紧,原本就冻得发白的嘴唇,此刻抿得更紧。袖筒里的小手悄悄攥紧,冻得开裂的指尖微微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疼。
他抬起头,瞪着李柯染,眼睛里翻涌着委屈、愤怒,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倔强。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打不过。
也惹不起。
一旦闹起来,今天的活儿肯定没了,那多一个铜板的希望,就彻底碎了。
李柯染见他敢怒不敢言,只敢瞪着眼,心里的优越感更盛。他故意往前踏了一步,肩膀微微一撞,李柯染身量比李铁高不少,这一下轻轻一撞,就把瘦小的李铁撞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在结冰的地上。
“看什么看?”李柯染嗤笑一声,“不服气?不服气你也打我啊?你敢吗?”
跟班们又是一阵哄笑。
李铁稳住身子,掌心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刺得他指尖发麻。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冰和泥土,一句话都没再说,只是低下头,咬紧牙,想从旁边绕过去。
“想走?”李柯染侧身又拦住他,“急着去码头卖力气啊?也是,你这种人,除了分拣鱼虾,还能干什么?”
李铁胸口一阵发闷,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哭,最没用。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隐隐传来码头方向的吆喝声。再晚一会儿,真的要来不及了。
李铁猛地低下头,不再看李柯染那张嘲弄的脸,用尽全身力气,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脚步飞快地往前跑。
李柯染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不屑地嗤了一声,对着他的背影扬声喊:“铁蛋,记得好好干活!不然连饭都吃不上!”
刺耳的笑声落在身后,李铁跑得更快,直到把那声音远远甩在海雾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心口依旧堵得厉害,那股委屈像一块冰,堵在胸腔里,又冷又沉。可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被欺负了就被欺负了,只要能赶到码头,只要能挣到铜板,只要能让母亲吃上药,这点委屈,他忍得起。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码头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点淡白。
出海的渔船刚刚靠岸,船板吱呀作响,渔民们扛着一筐筐鱼虾往下搬,腥咸的湿气混着寒气,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声嘈杂,脚步匆匆,所有人都在为清陵城的货赶工。
张长贵张掌柜穿着厚厚的棉袄,裹着围巾,在人群里来回指挥,嗓门洪亮:“手脚都麻利点!明天一早清陵城的车就到,耽误了货,谁都担待不起!”
一抬眼,看见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的李铁,张掌柜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大声喊:
“铁蛋!快来这边!刚卸下来一批鱼虾,正缺人手分拣,你过来搭把手,仔细点,别混了!”
“铁蛋”三个字一入耳,李铁的脸又是一沉。
又是这个称呼。
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拔不掉,磨不烂。
可也只是一瞬间的沉脸。
他没有因为家里贫穷而感到绝望,没有因为被人欺负而气馁。被嘲笑、被戏弄、被看不起,这些都已经是日常了。他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到最深处,压到不影响干活、不影响活下去的地方。
李铁深吸一口带着海腥的冷气,把刚才在路上受的委屈全数压下,脸上重新打起精神,小步快跑着迎上去,声音虽小却稳:
“来了,张掌柜!”
他走到堆满鱼虾的筐边,放下帆布包,蹲下身,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冰冷的鱼虾沾着冰水,一碰到手指,寒气直钻骨头缝。虾头上的尖刺,随时可能扎破他冻得开裂的手。可李铁一点都不犹豫,手指飞快地动起来,大鱼归大鱼筐,小鱼归小鱼筐,虾蟹分门别类,动作认真又麻利。
寒风依旧刮着,海雾依旧浓着,手脚依旧冻得发疼。
可李铁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家里是穷,是苦,是难。
路上会被人欺负,会被人喊最难听的外号。
可只要他还能干活,还能挣到铜板,母亲就有药吃,家里就有一口饭吃。
能安然无恙地活着,能护着母亲,能一点点撑住这个家,对他来说,就已经很厉害了。
他不求别的。
只求,活下去。
求,日子能稍微,稍微暖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