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亲——李大生
张长贵在一旁指挥着众人,偶尔目光落在李铁身上,看着这孩子瘦小的身子在寒风里蹲得笔直,冻得发紫的脸却绷得紧紧的,没有一声抱怨,没有一句偷懒,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苦了。
等众人稍歇的间隙,张掌柜转身回到自己的小棚子里,拿出一个还带着点余温的麦饼,又揣了半块温热的红薯,走到李铁身边,轻轻丢在他面前的地上。
“先吃点垫垫,别等会儿饿晕了,耽误干活。”
张掌柜的声音不高,没有刻意的怜悯,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关照。
李铁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着那麦饼和红薯,眼睛猛地一热。
他抬起头,小声却认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张掌柜。”
他没有立刻塞进嘴里,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麦饼和红薯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们焐得更热一点。
他要带回家,给娘吃。
娘整天拖着断腿操持家务,吃得比谁都少,他舍不得自己吃。
安顿好吃食,李铁再次埋下头,继续分拣鱼虾。
寒风卷着海雾一阵阵地刮过来,吹得他耳朵生疼,手脚渐渐冻得麻木,可他心里却有一点微弱的暖意,支撑着他,在这无边的寒冷里,一声不吭地撑下去。
一直干到日头偏西,筐子里的鱼虾终于全部分拣完毕,整整齐齐地码好,只等明天清陵城的人来拉货。
张掌柜走过来,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一枚一枚放在李铁冰凉的手心里。
其中,还多了一枚,是早上答应他的额外工钱。
“拿好,别丢了。”张掌柜叮嘱。
李铁紧紧攥着那几枚铜钱,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比什么都温暖。
他对着张掌柜深深鞠了一躬,小小的身子弯得很低:
“谢谢张掌柜。”
说完,他挎上帆布包,一步一步踏上回家的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刚到家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父亲李大生的咒骂声。
李铁眉头一拧,伸手推开那扇快要散架的破门。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屋里满地都是砸烂的家具碎片,娘亲坐在地上,满脸泪水,模样狼狈不堪。
他心口一紧,瞬间心疼得厉害,立刻跑过去,紧紧抱住娘亲。
李大生一见他回来,醉眼通红地吼道: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把今天赚的钱交出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说着,他就朝母子俩扑了过来。
娘亲立刻把李铁护在怀里,声音发颤,却咬着牙嘶吼:
“李大生你个畜生!你今天敢动我儿子一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你!”
李大生先是一愣,悬在半空的手一顿,下一瞬却狠狠一巴掌甩了下去,恶狠狠地骂:
“杀了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臭娘们!”
李铁反应过来,猛地挡在娘亲身前。
“啪——”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耳光,狠狠落在李铁脸上。
嘴角瞬间破了,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娘亲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大吼:
“李大生你个畜生!”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李大生狠狠推倒在地,然后颤抖着手,心疼地抚摸着李铁被打肿的脸。
李大生摇摇晃晃地爬起来,面目狰狞:
“你个死婊子,居然敢推我!”
他又扬起手,另一巴掌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李大生!你怎么能打老婆孩子呢!”
隔壁的李二大爷冲了进来,指着他大声怒骂。
李大生扬起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李二大爷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门,枯瘦的手往腰间一叉,嗓门震得破旧的屋梁都发颤:
“李大生!你还要不要脸!天天喝得烂醉,打老婆打儿子,你算什么男人!”
李大生被这一声吼得酒醒了大半,看着门口围过来探头探脑的邻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我……我管教自家婆娘儿子,关你屁事!”他嘴硬道,脚步却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屁事?”李二大爷上前一步,指着满地狼藉和嘴角流血的李铁,“你看看这屋子,看看孩子!再动手,我立马去里正那儿告你,把你抓去游街!”
李大生狠狠啐了一口带酒气的唾沫,恶狠狠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扎在母子二人身上。
“算你们今天走运!这事没完——”
他撂下这句狠话,竟不再看任何人,拖着踉跄的脚步,一头栽到那张破旧不堪的木板床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浑浊而粗鲁的呼噜声,仿佛刚才的暴怒与凶狠,都只是一场醉梦。
李二大爷连忙上前,伸手轻轻将李铁扶起,枯树皮般的手掌抚过少年单薄的肩背,声音里满是心疼:“孩子,苦了你了……”
李铁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挣开老人的手,快步走到瘫坐在地上的娘亲身边。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一手托住娘亲的后背,一手揽住她的腿弯,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一点点将她挪到一旁的轮椅上。
这轮椅是他起早贪黑、在码头扛货、捡破烂,一分一文攒了整整半个月才换来的。还好刚才混乱之中,李大生没有砸到它。
李铁低头看着轮椅上磨得光滑的扶手,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地扎根、生长:
一定要快点攒够钱,一定要带娘离开这个地狱。
李二大爷看着这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长叹一声,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铁儿,有什么难处,别一个人扛着,跟大爷说,大爷能帮一把,一定帮。”
李铁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巴掌印、嘴角凝着血痂的小脸上,眼神却异常倔强。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礼貌:“李爷爷,谢谢您,您先回家休息吧。”
李二大爷看着他这副要强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孩子从小就硬气,再苦再难也不愿轻易求人。老人又望向床上呼呼大睡、毫无愧疚的李大生,最终只是重重摇了摇头,一声叹息淹没在破旧屋子的昏暗里,默默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快要散架的门。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大生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空气中散不去的酒气、血腥气与尘土味。
李铁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烤得微焦的红薯,还有一小块干硬的麦饼。那是中午码头张掌柜看他可怜,偷偷塞给他的。
他连碰都没舍得碰一口,一直揣在怀里捂着,就为了带回来给娘亲。
他轻轻递到娘亲面前,努力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娘,你吃点。”
娘亲没有接,只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红肿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那道清晰的指印时,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砸在李铁的手背上。
李铁不敢再看娘亲的眼睛,他低下头,默默拿起墙角的破扫帚和簸箕,开始收拾满地的碎片。
碎瓷、断木、裂掉的陶罐边角,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一下一下扫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曾经,这个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虽然家里不算富裕,可每一顿都能吃饱,冬天有厚实的旧棉袄,夜里有暖烘烘的灶火。父亲会笑着把他举过头顶,会摸着他的头说,等他七岁,就送他去学堂读书认字。
那时候,阳光好像都比现在暖。
可天意弄人。
就在他七岁那年,父亲下地犁田,被受惊的黄牛狠狠一脚踢中了下身。
为了治病,家里的牛卖了,田地卖了,房子也典了,四处求医问药,可终究是医不好。
父亲就这样彻底垮了。
一开始,他只是整日整日地坐着发呆,不说话,不干活,浑身上下都被绝望裹着。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娘亲柔弱的肩上。娘亲白天去给人洗衣做工,晚上缝缝补补,再苦再累也笑着对他说,再等两年,娘送你去读书。
可后来,酒瓶子成了父亲不离手的东西。
酒一杯杯灌下去,人一点点变魔鬼。
他开始骂,开始砸,开始怀疑娘亲在外有人,觉得全世界都看不起他这个废人。
再后来,就有了家暴。
八岁那年,一次酒醉之后,父亲失手,一棍子打断了娘亲的腿。
从那以后,娘亲再也站不起来了。
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也没了,顶梁柱彻底塌了。年仅八岁的他,只能扛起整个家,去码头扛货、捡柴、挖野菜,做一切同龄人根本不会做的重活。码头的张掌柜心善,看他母子可怜,每天都给他留一点活,偶尔还会塞半块干粮、一碗剩菜。
想到这里,李铁的鼻子猛地一酸。
心疼。
铺天盖地的心疼,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心疼那个本该安稳度日、却被命运拖入泥潭的娘亲,心疼那个曾经温和善良、却被病痛摧毁的父亲,更心疼这么小小年纪、就已经尝遍人间苦楚的自己。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满地碎渣上。
视线被泪水模糊,他一时没注意,手指狠狠按在了一片锋利的碎瓷上。
“嘶——”
尖锐的刺痛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掌心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渗了出来,滴在尘土里。
李铁默默攥紧手,将痛和泪一起强行咽回心底。
他擦干眼泪,继续沉默地收拾。
碎木扫干净了,破瓷片归到了角落,地面一点点恢复整洁。
屋子还是那个破屋子,可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狼藉,那么让人绝望。
收拾完一切,他小心翼翼地将娘亲从轮椅上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薄薄的、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被子。
然后,他简单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污和手上的伤口,蜷缩在床角的一堆干草上。
明天还要天不亮就起床去码头干活。
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抱怨,没有时间软弱。
在这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地方,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黑暗中,李铁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破洞外那一点点微弱的星光。
心底那个念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坚定:
我要变强。
我要带娘离开这里。
我要让她,再也不用受一点苦。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无声的呜咽。
少年小小的身躯,在寒夜里,悄悄撑起了一片,只属于他和娘亲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