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喉间的灼痛还未散去,沈知意猛地睁开眼。

鼻尖是侯府独有的、混着药香与熏香的气息,眼前是熟悉的青瓦横梁,窗外隐隐传来下人往来的脚步声与细碎的欢喜议论。

一切都和她死前那一日,一模一样。

她重生了。

不是在阴曹地府,不是在流离荒郊,而是回到了杨砚腿疾彻底痊愈的这一天。

上一世,她便是死在这一天。

一杯毒酒,了断了她在侯府三年所有的隐忍与心动。

没有人知道,她是被侯夫人悄无声息赐死的,理由简单得令人齿冷——她一个出身低贱、被父亲五两银子卖进府的丫鬟,不配陪在痊愈后的少爷身边,更不配成为他前程路上的一丝污点。

她死得安静,死得无声,死得连一句辩解都来不及说。

而杨砚……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母亲的狠戾,不知道暗处的杀机,不知道她的命会在他重获康健的这一日,彻底画上句号。

他只会以为,她是忽然消失,是不辞而别,是受够了伺候一个腿有残疾的主子,是厌倦了侯府不见天日的日子。

也好。

沈知意缓缓坐起身,指尖冰凉,心却比指尖更冷。

上一世那点微弱的心动与心疼,在毒酒穿喉的那一刻,便已经烧成了灰。她曾经心疼他常年困于轮椅,心疼他阴郁寡言,心疼他身不由己,可到最后才明白,心疼最无用,活命最要紧。

杨砚护不住她。

他连自己的婚事与人生都做不得主,又如何能为她对抗整个家族,对抗他那位心狠手辣的母亲?

他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未来,甚至给不了她一条活路。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再留。

“沈知意!你还愣着做什么?少爷腿疾大好,夫人正唤你去正厅呢!”

门外传来管事嬷嬷不耐的催促,尖锐刺耳,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若是上一世,她定会慌乱整理衣襟,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前去。她会期待少爷的目光,期待一句温和的叮嘱,期待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暖意。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那不是恩典,那是催命符。

沈知意没有应声,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与正厅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没有收拾包袱,没有带走任何一件属于侯府的东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住了三年的偏房。

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穿过游廊,绕过花园,她径直走向侯府后院一处小门。这是府里一个相熟的小姐妹告诉她的,侯府管理森严,各处小门均有家丁把守,唯有这处,因处在偏僻院落,常年被树荫掩盖,才无人管辖。

沈知意没有停留,伸手拨开杂乱的枯枝,推开那扇沉重的小门。

寒风瞬间涌入,卷起地上残雪,扑在她单薄的衣襟上。门外是京城沉沉的夜色,是未知的前路,是凶险难测的人间,可比起侯府这座吃人的牢笼,外面再苦,也是活。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就那样,挺直脊背,消失在风雪与夜色之中。

……

为了庆祝小侯爷杨砚腿疾痊愈,侯府大办宴席,请了许多名门贵胄,络绎不绝的宾客前后相至。

沈知意离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厅。

彼时,满室宾客正举杯庆贺,灯火辉煌,暖意融融。杨砚站在人群中央,一身锦袍,身姿挺拔,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稳稳站立,不再依靠拐杖,不再困于轮椅。

这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一日。

可“沈知意跑了”这六个字传进耳中时,杨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懵。

除了懵,只剩下铺天盖地的不解。

他怔怔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眼底一片空茫,连周遭宾客的道贺与母亲的提醒都听不真切。

跑了?

她为什么要跑?

他的腿好了,他再也不是那个终日阴郁、连行走都做不到的残缺少爷了。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过无数次,等他痊愈,便求母亲将她留在身边,给她一个安稳的去处,让她不必再低眉顺眼,不必再看人脸色。

三年相伴,她守他长夜,侍他汤药,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日子里,始终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他看得懂她眼底的心疼,看得懂她细微的照顾,也看得懂那点不敢言说的在意。

他以为,她是懂他的。

他以为,他们之间,总有一点不一样。

可为什么,偏偏在他痊愈的这一天,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杨砚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空得发慌。

他想不明白。

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

是她伺候得太累,受了委屈?

还是……她从始至终,都嫌弃他是个瘸子?

是不是在她心里,这三年的陪伴,不过是无可奈何的差事。如今他终于痊愈,她便再也不必忍受一个残疾主子,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种种念头在脑海里翻涌,越想,心口越是闷痛。

他站在满堂欢喜之中,却觉得浑身发冷,茫然无措。

侯夫人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不动声色地压下此事:“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丫鬟,跑便跑了,不值得放在心上。日后为你择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才是正理。”

侯夫人哪里会不知两人间的情谊,她表面上说着云淡风轻,背地里,立马让管事嬷嬷派人出去抓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要去找她。”杨砚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你疯了?她的卖身契还在府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自有办法让她回来。”侯夫人低声劝说,“今天来的都是你父亲以前的旧友,你给我打起精神,咱们靖远侯府,是时候重回朝堂了。”

杨砚听得心口发涩。父亲五年前在战场被人陷害,三年前他在围猎场上也受了伤,如今他好不容易熬过来、彻底大好,尽管他不喜欢朝臣之间的尔虞我诈,但为了父亲,为了家族,他必须以身入局。

面对母亲,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下令去追。

他只是固执地望着沈知意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安静隐忍的丫鬟,不是厌倦了他,不是嫌弃他残疾,而是从地狱爬回来,只为逃一条活命。

他不知道那杯毒酒,不知道那场死劫,更不知道,她的离开,是为了活下去。

风雪从敞开的窗缝吹进来,凉透了一室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