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知意一刻也不敢停。

她很清楚侯夫人的手段,一旦反应过来她私自离府,必定会派人追捕。被抓回去的下场,不用想也知道——只会比上一世那杯毒酒,更惨。

她身上只有偷偷攒下的一点碎银,那是她全部的活路。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粗糙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可她依旧咬紧牙关,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

她必须在宵禁之前出城。

只有离开京城,离开侯府的势力范围,她才能真正安全。

亥时三刻,在城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沈知意拼尽全身力气,冲出了京城。

城外一片漆黑,荒草萋萋,夜枭的啼叫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她不敢走平坦的官道,专挑偏僻难行的小路,只想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可她忘了,这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拦路恶匪。

四道黑影骤然从树林里窜出,不多不少,正好四人。粗鄙的笑骂声刺破寂静,冰冷的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寒光。

“小娘子长得倒是标致,这么晚一个人赶路,是送上门来的?”

“看这穿着,像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丫鬟,正好带回去好好乐呵!”

沈知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上一世她死于后宅阴私,这一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难道竟要葬身于匪口?

不甘心。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底没有半分求饶,只有一股从死里爬回来的狠劲。就算是死,她也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为首的匪徒伸手朝她抓来,指尖肮脏粗糙。沈知意猛地挣扎,指甲狠狠挠在对方脸上,换来的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山野间回荡。

半边脸瞬间麻木,腥甜的血气在口腔里蔓延,她被狠狠甩在地上,手肘磕在碎石之上,皮肉瞬间绽开,鲜血浸透了单薄的衣袖。

剧痛钻心,她却一声不吭。

哭没用,求没用,这世上从来没有人会来救她。

就在那匪首狞笑着再次逼近,粗黑的手掌即将扼上她脖颈的刹那——

咻——

一道冷箭破空而来,快得看不见轨迹,一箭正中那人眉心。

匪徒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当场气绝。

余下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要逃。

月色下,两道身影静立林间,一主一仆,气息沉冷如寒刃。

男人一身素色劲装,未着盔甲,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冷冽,他身边只立着一名亲随,手持弯弓,指节稳定,显然是顶尖高手。

李珩立在阴影里,周身没有半分张扬气势,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杀伐果断的压迫感。身旁站着的亲随,是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名叫小九,是个哑巴。他此番是奉旨秘密回京查案,不敢声张,轻装简行,连住处都选在城内一处极隐蔽的小屋,不与官场中人往来。

今夜不过是顺路巡查,却恰好撞上这桩恶行。

不等余下匪徒跑出三步,亲随又是三箭连发,惨叫声接连响起,三人尽数倒在逃亡路上,四名山匪全被射杀,荒野重归死寂。

沈知意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血从额头滑落,遮住了视线。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与箭尖入肉的闷响。

她没死。

又一次,活下来了。

李珩缓步上前,靴底踩过碎石,停在她面前。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扫过她渗血的伤口、红肿的脸颊,以及那双即便濒临绝境,也依旧清醒倔强、不肯落泪的眼睛。

没有惊恐失态,没有跪地乞怜。

只有一股从地狱爬回、拼尽全力也要活下去的狠劲。

男人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哑,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扶起来。”

亲随上前,小心翼翼将沈知意扶起。她早已撑到极限,伤口剧痛阵阵袭来,意识渐渐模糊,却仍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清醒。

李珩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确认无人踪迹,声音冷沉:“带回住处。”

夜色如墨,两人两马一伤女,朝着城门走去。

沈知意靠在亲随怀里,昏沉中只记得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和一双能看透人心的寒眸。

……

次日,城中一处偏僻的院落中传来少女颤抖却坚决的喊声。

“不要!我不喝!”

宽敞雅致的卧房内,小九一手端着漆黑药碗,一手撑在榻沿,向着少女逼近。她自小在刀箭里长大,素来只懂杀伐与审讯,从未照料过女子,动作带着常年对男子、对犯人的粗鲁强势,步步紧逼,直到将沈知意死死逼在床榻角落,退无可退。

沈知意浑身紧绷,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围栏,脸色惨白如纸。眼前晃动的药碗像极了上一世索命的毒酒,喉间灼烧的剧痛历历在目,恐惧几乎将她淹没。小九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更是让她连呼吸都发颤。

被逼到极致,她再也撑不住,抬手狠狠一挥。

“啪——”

瓷碗重重砸在青砖地上,药汁四溅,碎片飞溅,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全屋。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

李珩踩着一地狼藉与药香走进来,看清屋内情形,竟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浅,与荒山夜中冷冽杀伐的模样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瞬间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他伸手一拦,将还想上前的小九挡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真是委屈我们小九了,向来都是审犯人,还是第一次照顾人,下去吧,这里我来。”

小九看了看李珩,然后点点头,沉默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门一合,李珩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眸,神色骤然切换回冰冷锐利,目光如寒刃般落在沈知意身上,步步走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是谁?”

“深夜孤身出城,去往何处?”

“是不是在京中犯了事,才这般慌不择路地逃?”

他语气冷沉,字字诛心。

以这女子宁愿把脚磨破、不顾生死也要连夜奔逃的架势,以她面对一碗疗伤药都怕到极致的反应,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在拼命逃离什么。

沈知意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倔强地抬眼盯着他,眼底满是戒备,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僵持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谢过公子救命之恩,小女无以为报,现下家中还有急事需处理,还望公子理解。”

说着,她便强撑着身子往榻边挪去,想要强行离开。

李珩面无表情,径直往后退了一步,就那样冷眼旁观。

下一秒,沈知意腿上无力,支撑不住,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摔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若我是你,就老老实实回答。”他淡淡开口。

沈知意疼得指尖蜷缩,却硬是咬紧了唇,一声不吭,半点痛呼都没有。她撑着地面,拼命想要从地上挣扎起来,动作狼狈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狠劲。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站直,腿间一软,又险些再次栽倒。

一只手稳稳扶在了她的臂弯,力道克制,不冷不热。

“你的腿受了伤,身子又瘦弱,站不起来很正常。”李珩的声音平静无波,“休息两天就好。”

他垂眸看她,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安心待着吧,我不关心你的事,等你好了就可以走。”

话音落下,他便收回手,转身径直离开了房间,没有再多看一眼。

沈知意独自坐回榻上,沉默地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依旧不敢相信任何人,心底的戒备分毫未减。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小九端着重新熬好的药和一碟点心走了进来,这一次,她没有像方才那样粗鲁逼近。她先是在沈知意面前,拿起点心吃了一口,又拿起药碗,轻轻抿了一口,确认无误后,才将东西稳稳放在床头矮几上,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看着这一幕,沈知意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丝。

她沉默地拿起药碗,缓缓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