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知意的身子,比旁人想象中还要弱上几分。
自小在贫苦家里熬着,进了侯府也是做牛做马,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单薄旧衣,长年累月下来,早已掏空了底子。这一伤一吓,硬是躺了五日,才算勉强恢复力气,能正常下地行走。
这五日里,小九始终安安静静地照拂着她。
每日按时送药、送吃食,话不曾有一句,动作却渐渐轻了许多,不再是最初那股审犯人般的粗鲁。药是上好的补药,力道足,小九每次都要先尝一口,日子一长,竟补得流了鼻血。
她自己还懵懵懂懂,抬手一抹,鼻尖一片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模样又僵硬又尴尬。
沈知意靠在榻上看着,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轻轻一颤。
她没出声,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悄无声息地漾开。
那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
小九见她脸上有了笑意,眼睛瞬间亮了几分,竟也跟着开心起来,虽依旧说不出话,可周身那股冷硬的气场,都软了不少。
第五日午后,小九来时,手里多了一包精致糕点。
她一进门就献宝似的递到沈知意面前,两只手笨拙地比划着,嘴里发不出声音,眼神却满是期待。沈知意看不懂她的手势,却懂了她的心意。
这一次,不用小九先尝,她直接拿起一块,慢慢放进了嘴里。比起那位生人勿近般冷峻的李公子,她更喜欢小九,小九虽不会说话,却比任何人都真诚善良。
窗外的院子里,李珩负手而立,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屋内,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
夜色降临。
沈知意默默收拾好简单的包袱——里面只有一身小九换给她的粗布衣裳,再无他物。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刚走出屋子,便撞进了一道立在廊下的身影。
是李珩。
沈知意心头微紧,难得主动开口,声音清浅却恭敬:“公子。”
“沈姑娘这是要趁着夜色走了,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我们小九知道了,怕是要伤心了”李珩站在院里,淡淡开口
沈知意自知理亏,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一脸真诚的看着李珩,
她先是为那日摔碎药碗道了歉,又认认真真谢了他五日的照拂,说完便侧身想走,眼底藏着一丝急于逃离的急切。
她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李珩却没让开,只垂眸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饶有兴趣的玩味。
下一刻,他从身后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随手展开。
纸上字迹清晰,盖着官府得印章——是悬赏捉拿她的告示。
沈知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冰凉,刚刚放下的心,一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侯府还是找她了。
她逃得再远,依旧在他们的手掌心。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镇定,抬眼望他。
李珩没答,只慢悠悠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可以帮你。”
“帮你彻底摆脱侯府,给你新的身份,让你从此人间蒸发,再无人能寻到你。”
沈知意猛地抬眸。
“但我有条件。”
李珩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却不逼人:“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迷茫瞬间笼罩了沈知意。
她只是一个低贱的丫鬟,要什么没什么,手无缚鸡之力,能帮他做什么?
杀人?
放火?
那些阴私狠戾的念头,一瞬间涌进脑海。她沉默许久,脸色发白:“我不杀人,也不放火。”
李珩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清朗,一扫平日的冷冽。
“就你这小身板,还杀人放火?”
沈知意脸颊一热,咬着唇,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我……我也不卖身。”
这话一出,李珩更是笑得停不下来,良久才敛了笑意,看着她一脸紧绷的模样,终是正色道:“我要你做的,很简单——打探消息。”
“放心,这件事,不需要你卖命,也不需要你卖身,不仅如此,我还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等事情办妥,我便送你出城。”
全新的身份。
五个字,狠狠砸在沈知意的心口,她知道自己的卖身契还在侯夫人手里,比起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这才是真正的活路。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沈知意抬眸,眼神清亮而坚定,对着李珩,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沈知意垂着眼,将自己所知的侯府诸事一一道来,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只是那些藏在骨血里的惊涛骇浪——她重生归来、带着前世血与恨的秘密,自始至终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半字不曾泄露。就连关于小侯爷杨砚的部分,她也刻意轻描淡写,寥寥数语便带过。
李珩端坐在旁,目光沉静地望着她,眼底却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清明。待她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看来沈姑娘,是不想与在下合作。”
一句话,便戳破了她刻意的隐瞒。
沈知意心头一紧,指尖微微蜷缩。她知道,眼前这人绝非易与之辈,半点虚与委蛇都瞒不过他。沉默片刻,她终是抬眼,将自己与小侯爷杨砚暗生情愫、两心相许的事,和盘托出。
“我必须离开侯府,”她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侯夫人性子强硬,素来看重门第规矩,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儿子与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有牵扯。侯府……从来容不下我。我只想平安离开,回淮安老家,安稳度日。”
重生之事,她依旧守口如瓶。
可这些话,已然足够。
李珩闻言,眸中的疑虑渐渐散去。他对靖远侯府内情本就略知一二——杨砚是侯府独子,侯夫人对其寄予厚望,门户之见极深。沈知意若继续留在侯府,下场无非两种:要么被寻个由头远远发卖,要么,便是悄无声息地被“处理”掉。
他垂眸沉吟,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似在思索什么。
趁着这间隙,沈知意不动声色地敛神,在心底飞速翻找前世的记忆。她将生前见过、听过的那些达官显贵、公子名士一一在脑中过遍,试图从中寻出眼前这位李公子的蛛丝马迹,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找不到半点能与之对上的痕迹。
想来也是正常。
她从前困在侯府深宅之中,眼界狭窄,所能接触到的外界消息,不过是小姐妹偷偷塞来的话本子,或是杨砚偶尔闲谈时的只言片语。偌大京城,藏龙卧虎之辈数不胜数,她不知晓李珩此人,再寻常不过。
气氛一时沉寂,只剩下三人平稳却各怀心思的呼吸声。
沈知意攥紧了袖中的手,静静等待李珩的决断。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突然出现、身份成谜的男子,究竟会是她逃离深渊的跳板,还是另一场万劫不复的开端。